第8章 雪梅寄幽
    吏部衙门的文书房内,沈江离正伏案批阅一份官员考绩的折子。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碎玉般清脆。他手边一盏清茶已凉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滴化不开的浓愁。

    “大人。”

    门外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沈江离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荣国府那边,有消息了。”

    沈江离终于抬起头,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二十三岁的年纪,眼角眉梢却已有了经年的沉肃,那是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留下的印记。

    “说。”他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苦得眉心微蹙。

    暗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宣旨那日,林姑娘在荣禧堂前接了旨,没哭没闹,很平静。接完旨就回了潇湘馆,再没出来。倒是贾家那位宝二爷……”

    “贾宝玉?”沈江离挑了挑眉。

    “是。当场就闹了起来,被贾政命人强行拉了回去,锁在房里。这几日茶饭不思,听说病倒了。”

    沈江离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前日在御书房,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但愿你是真动心了”。

    真动心?沈江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他连那位林姑娘面都没见过,何来动心?不过是为了绝了那些想攀亲的大臣的念想,也为了向皇帝表明心迹——不结党营私,不借姻亲壮大势力。

    至于林黛玉,不过是个合适的棋子。家世清白,父母双亡,在荣国府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这样的女子,娶进门不会带来任何麻烦,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至于她心里装着谁,他不在乎。婚姻于他,从来就不是风花雪月。

    “知道了。”沈江离重新拿起笔,“还有事?”

    暗卫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这是属下这几日收集的,关于林姑娘的一些……诗稿。”

    沈江离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那叠纸。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是传抄过多次的。最上面一张写着《咏白海棠》,字迹娟秀中带着风骨,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哪来的?”他没接,只问。

    暗卫头垂得更低:“是……是贾家那位宝二爷,将府上众姐妹诗会上作的诗拿给外头几个相熟的公子看,便传开了。属下花了些银子,从一位翰林院编修那里得来的。”

    空气静了一瞬。

    沈江离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他伸出手,接过那叠诗稿,动作很慢,很轻,可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暗卫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

    “贾宝玉。”沈江离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让暗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行为轻浮,不知礼数。”

    他将那叠诗稿放在案上,却没立即看,而是转向窗外。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将天地笼在一片烟灰色中。沈江离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时,也曾和一帮同窗诗酒唱和。那些少年意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下去吧。”他背对着暗卫,挥了挥手。

    暗卫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门轻轻合上,将雨声隔绝在外。沈江离在窗前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叠诗稿。

    他先看了《咏白海棠》。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沈江离的目光在“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两句上停留了很久。好一个“偷”字,好一个“借”字,将海棠的素净清冷写得入木三分。更难得的是那份孤高清绝,不染尘埃的气韵,像是雪夜里一枝独自开放的寒梅。

    他继续往下翻。《问菊》《梦菊》《残菊》……一首首菊花诗,或孤傲,或清冷,或哀婉,字字珠玑,句句含情。尤其是那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直击人心,像是透过纸背,能看见一个茕茕孑立的身影,在秋风中对菊自问。

    沈江离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想起暗卫的话——林黛玉接旨时没哭没闹,很平静。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心性?是了,定是外柔内刚,骨子里藏着不肯低头的骄傲。这样的女子,不会哭哭啼啼,不会寻死觅活,她会平静地接受命运,然后在平静中保持最后的尊严。

    他又翻到一首《葬花吟》。这首诗很长,字字血泪,句句锥心。沈江离读得很慢,尤其是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让他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荣国府,那个看似花团锦簇的地方,原来对一个孤女来说,是“风刀霜剑”。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黛玉会答应这门婚事。不是贪图富贵,不是攀附权势,而是想逃离,想离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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