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的力道依旧沉稳而冰冷,蓄势待发。
半空中,张起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戒备。
历经四姑娘山的惨烈变故,被人追杀,以及“他”的失踪……现在的阿纾,恐怕谁也不敢信。
谁也不能信。
这种认知让张起灵的心口微微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几息的死寂过后,雨水顺着叶尖砸落在地。
张麟纾紧绷的指尖终究还是微微一松,缓缓撤回了那致命的劲道。
张云山根本无暇顾及、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与防备。
他的左手腕因为被强行卸掉关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急切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心中那个近乎奢望的猜想。
当那张阔别三年的脸庞终于撞入眼帘,张云山呼吸猛地一滞。
依旧是那张熟悉至极的清冷面容。
在昏暗的阴影与纷飞的雨幕中,她眼角那一抹朱砂痣红得刺眼,衬得她那双望过来的眸子凌厉如刀,带着生人勿近的锋芒。
只是,若仔细望去,她那素来挺拔的眉宇间,终究是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
那是长途奔袭、心神紧绷到了极致才会留下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张云山的心底还是轰然一松,像是压在胸口整整一个月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自从四姑娘山行动惨烈失败、族长与族长夫人双双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如阴霾般传回长沙城以来。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煎熬与绝望中度过。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现在,担忧了一月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他身上那股因常年身居要职而刻意磨炼出的沉稳与冷峻。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沙哑得厉害,连一贯的规矩都有些维持不住:
“……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张云山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无边黑暗。
雨幕重重,除了冰冷的夜色与摇曳的树影,再无旁人。
张麟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垂在身侧、刚刚收回的指尖,在冷雨中难以自抑地轻轻颤了颤。
半空中,张起灵将她这细微的战栗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沉闷地泛起一阵难过。
他多次想伸手握住那冰冷微颤的手指,可……不行。
张云山收回视线,欣喜的语气中终于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疑惑与担忧:
“夫人,族长呢?”
张麟纾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不知。”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张云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四姑娘山传回的惨烈消息犹在耳畔,张家带去的那部分精英几乎折损殆尽,如今连族长都下落不明……
他心头浮现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但看着眼前女子略显苍白疲惫的面容,他生怕触及她的伤处,赶忙将这一瞬的慌乱与沉重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麟纾的眼睛,急切地低声道:
“我带您去见佛爷。”
“他知道您回来,一定会很开……”
然而,话未说完——
便被张麟纾微微摇头的动作截断。
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隐在暗处,是她探查最好的方式。
如今,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能不能快点找到小官。
张云山顿时愣住。
他看出了她这个轻微的动作背后的坚决。
一时间他有些想不明白,族长夫人既然回了长沙,为什么不愿意见佛爷?
四姑娘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张家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让他迅速压下了探寻的欲望——
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疑惑浮上心头。
既然不愿见佛爷,那她今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九死一生般地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张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张云山脑海中掠过她刚才行进的路线,以及这条回廊通往的终点。
他的双眼蓦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他极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颤声问道:
“您……您要去佛爷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