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死死捏着笔杆,指骨泛起青白。
足足五分钟。
病房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走。
易学习偏过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顾明却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等着看一出好戏。
“啪”地一声轻响。
一滴冷汗砸在文件页脚。
李达康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心气。
他颓然垂下肩膀,颤抖着手,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再也没了往日批文件的龙飞凤舞。
顾明满意地抽走文件,弹了弹纸面。
“李书记受累。您这字一签,京州的天算是亮了。”
几天后。
京州市医院后门。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一辆黑色的红旗专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台阶下。
车门拉开。
李达康穿着一件宽松的老式夹克,在易学习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迈出大门。
往日那个走路带风、雷厉风行的市委一把手不见了。
现在的他,背脊佝偻,两鬓白发横生,活像个被榨干了的干瘪老头。
“达康书记,慢点,当心台阶。”
易学习虚托着他的胳膊,把他送进车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司机小王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挂上挡,平稳起步。
“去趟光明峰吧。”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易学习脸色微变,赶紧侧过半个身子。
“达康书记,医生嘱咐您得静养,那地方现在乱得很,要不改天……”
“去看看。”
李达康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我亲手画的蓝图,就算是死胎,也得看最后一眼。”
专车在柏油马路上平稳行驶,拐向了光明峰项目的方向。
离着老远,李达康就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那里应该还是杂草丛生、死气沉沉的烂尾楼。
可隔着两条街,连绵不绝的重低音就震得车窗玻璃发麻。
半边天都被漫卷的黄土遮住了。
“这怎么回事?谁让大面积动土的?”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胸口上。
整整几千亩的荒地上,到处是机械轰鸣。
数以百计的巨型挖掘机、推土机、重型渣土车,像钢铁怪兽一样铺天盖地。
每一台机器的车身上,都喷涂着刺眼的暗金色Logo。
——凌霄重工。
阳光打在那些金属外壳上,泛起不可一世的冷光。
这哪是什么复工现场,这分明是晏清风的阅兵大典!
李达康颤抖着手,按住车窗按钮。
玻璃降下,混着柴油味和泥土腥气的风猛灌进来。
“停车!小王,靠边停车!”
李达康急促地拍打着真皮座椅。
专车在马路牙子边停稳。
李达康扒着车窗,死死盯着工地大门的方向。
那里原本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写着“市委领航,再创辉煌”。
现在,那块牌子被人粗暴地扯碎,踩在烂泥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横跨十几米的巨型标语。
“凌霄未来科技园,晏爷恩泽惠万民”。
“荒唐!简直荒唐!”
李达康嘴角直哆嗦,指着那副标语。
“那是市政府拨给光明峰的地!他晏清风连块遮羞布都不给留吗?”
易学习满嘴苦涩,压低了嗓门。
“达康书记,合同白纸黑字签了,现在那是人家的私产。”
“咱们连进去检查的资格都没了。”
就在这时,路边推过来几辆木板车。
一群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的附近村民,正热火朝天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来来来!大兄弟们歇会儿,喝口热绿豆汤!”
一个带头的老汉扯着嗓子喊。
几个满身泥灰的工人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笑呵呵地凑过去。
“大爷,这几天顿顿送,破费了吧?”
“破费个屁!”
老汉一瞪眼,把海碗塞到工人手里。
“晏爷接了这盘子,把拖了我们半年的征地款连本带利全结了!”
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