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厮杀未歇,鲜卑大军借着内应探出的矮墙破绽,一波接一波死攻不退。无数钩索死死咬着残破墙沿,云梯层层叠叠架满墙面,黑甲胡兵如同附骨黑蚁,踩着尸骸往上狂攀,杀不尽、阻不绝。
城头汉军,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日断粮少食、昼夜无休值守,再加上整夜仓促血战,所有人的体力彻底透支。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手臂的震颤,每一次迈步都脚下虚浮,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此起彼伏,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
可没人敢退半步。
身后是城关腹地,是伤营躺卧的同袍,是整座隘口仅剩的生机。退一寸,便是城门洞开、屠戮满堂。人人明知力竭,依旧咬牙死钉垛口,以残躯疲血,硬扛漫天强敌。
短兵相接的缠斗,惨烈到了极致。
率先登城的鲜卑悍卒已然站稳阵脚,弯刀出鞘招招狠戾,直奔咽喉心口。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崩裂的闷声、濒死凄厉的嘶吼,混着北风呜咽,铺满整片西城战场。
墙头上血污层层叠加,浸透冻土,湿滑粘脚。每一名士卒立足的方寸之地,都叠着敌军与同袍的尸身。脚下是血,手中是刃,身前是死战,身后是家国。
赵风立身缺口最核心处,浑身浴血,持枪死战不退。
整夜鏖战,他甲衣开裂数道口子,肩头、小臂布满细碎刀伤,血尘混着汗水糊满脸庞,模样狼狈至极。可枪势始终稳厉,起落如电,每一次突刺、横扫、格挡,都精准锁死敌军要害。
他一人独镇最凶险的缺口,硬生生压住敌军登城节奏,给身后疲敝士卒争取喘息、结阵、再战的余地。
但人力终有穷尽。
关外鲜卑主力源源不断压阵,后队轮番扑杀,根本不给守军半点休整空隙。数百饥疲残兵,对抗数万蓄势多日的精锐骑军,纵使血性再盛、死志再坚,也渐渐撑不住滔天攻势。
混战纷乱之间,墙根下羁押的六名通敌民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昨夜暗处点火传信、出卖城关破绽,那时心存贪生侥幸,以为献关便能苟全性命。可整整一夜亲眼目睹城头喋血、同袍死拼,看着饿着肚子死守的汉兵以命阻敌,看着胡人破城之后的凶戾杀伐,心底最后一丝虚妄期盼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们终于彻骨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
不是小错,不是私念,是临阵叛国、引寇屠营,是将数百守关将士、整座城关百姓,尽数推入死地的滔天大恶。
乱世军旅绝境,最容不得的,便是内奸祸乱。
天色将亮未亮,城头攻势短暂一空,出现转瞬的间隙。
暗巡士卒押着六名瘫软颤抖的民夫,跪伏墙根,等候主将处置。六人面如死灰,有人痛哭忏悔,有人闭目待死,浑身抖得不成人形,再无半分昨夜暗中作乱的阴狠胆气。
郭嘉在亲兵搀扶下,赶至西城城头。
一夜调度熬下来,他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咳喘频频,身形摇摇欲坠,连站稳都需借力扶持。可那双眸子,依旧冷得彻骨,扫过阶下六名内奸,无半分波澜,只剩铁律森严。
“大敌围困全境,全军死守待援。”
他声音虚弱沙哑,却字字铿锵落地,压过周遭残余的厮杀余响。
“将士忍饥、伤员忍痛、民夫耐劳,人人皆以血肉护关、以性命守土。唯独尔等,绝境生邪、临难叛国,私通外敌、暗递暗号,引胡骑夜袭、破我城防、乱我军心!”
“满城喋血、彻夜死战,皆因尔等一念贪生而起!此罪,天地不容,军法不赦!”
绝境困守,军心本就飘摇,内奸作乱更是致命捅刀。
若是姑息纵容,一旦军心效仿、人人私念,无需敌军强攻,城关自溃。乱世治军,危难之时,最需立威肃乱、正本清心。
郭嘉抬手,冷声落令:“临阵通敌,祸乱全军!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军令落下,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墙根刀光一闪,六道贪生邪念,尽数斩断。
六名叛国内奸,当场伏法,血洒残墙,为自己的背主恶行付出血命代价。
城头近处鏖战的士卒,余光尽数看在眼里。
有人咬牙怒恨奸邪误国,有人心底凛然更明军纪底线。原本因彻夜死战、饥疲缠身而微微浮动的军心,瞬间彻底稳固。
乱世之中,忠义活人心,奸邪死无门。
肃奸立威之后,全军士气再凝,人人眼底重燃决绝,再无半分杂念懈怠,只剩死守城关、死抗外敌的铁血执念。
内患彻底肃清,关外敌军的攻势,骤然再度暴涨。
关外高岗,铜面敌帅将整夜战局尽收眼底。
他本以为内应引路、暗夜突袭,足以一鼓作气踏平残关。却万万没想到,一群饥寒疲敝、伤损过半的残兵,竟能凭着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