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一个时辰的决战猛攻,终于彻底停了。
之前震得山河发颤的厮杀吼声,一点点沉落下去。只剩北疆的风呜呜刮过破落土墙,卷着满地冻结的血霜、碎烂木片、断折残箭,扫过层层叠叠的尸身。
整座隘口静得吓人。
没有欢呼,没有动静,唯独城头残兵粗重沙哑的喘息此起彼伏,在空旷山野里来回回荡。
目之所及,尽是狼藉惨烈。
冻土浸透了整夜的血水,低温冻出一块块暗红硬冰,踩上去又滑又硌,每挪一步,鞋底都沾着凝固的血腥。鲜卑死士的尸首堆在墙根、垛口、阶梯各处,断臂残刃散落遍地。战火灼烧的焦糊味、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山间未散的寒霜冷气,一股脑往人胸口钻,闷得人发慌。
活着的汉军士卒,三三两两靠着残破土墙瘫坐一地,个个满身血污、甲衣破烂。
有人肩头贯穿箭伤,忍痛拧断箭杆,断口外露,大片衣料被血水浸透硬结;有人小臂刀口翻肉,随便缠的布条早已湿透,血渍顺着指缝往下滴;更多人浑身磕碰挫伤,冻得四肢僵硬发麻,连抬手擦一把脸上血污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所有人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浑浊疲惫,身子晃得快要坐不稳。
可没有一个人彻底躺倒松懈。
整整两夜一日不眠死战,凭着一身血肉、一口硬气,他们硬生生扛住了鲜卑数万铁骑的碾压式总攻,把这道快要塌烂的北疆隘口,死死守住。
关外旷野,数万鲜卑铁骑尽数勒马驻足。
震天的马蹄轰鸣彻底平息,黑压压的骑阵静静铺开在荒原之上,铁甲森冷,旌旗低垂,再无半分冲锋势头。大军就这么稳稳围困隘口,沉默注视着城头这群力竭残兵,虎视眈眈,分毫不退。
阵型正中,铜面敌帅依旧稳坐黑马之上。
晨光打在冰冷的青铜面具上,折出细碎寒芒,遮住了所有神情,没人看得透他此刻喜怒心思。他的目光沉沉压在残破土墙之上,扫过遍地尸骸,扫过那些明明濒临脱力、却依旧不肯屈膝退缩的汉军士卒。
算计天时,利用地利,步步设局,层层消耗。
他耗尽关内兵力、掏空守军物资、拖垮所有人的体力心气,把汉军逼入绝境死局,到头来,依旧没能踏平这道简陋土墙,更没能击溃这区区数百戍卒的死守血性。
中军残墙之下,赵风持枪立地。
玄铁破虏枪深深扎进冻硬的土层,枪身密密麻麻布满磕碰缺口,斑驳血痕凝在纹路里。彻夜血战打磨下来,这柄硬枪看着也透着疲态。
他一身甲衣碎裂不堪,身上深浅刀伤交错纵横,血浸透衣料,冷风一吹尽数冻结成壳。四肢筋骨又酸又僵,每动一下,都是脱力的钝痛。
连日不眠不休死战,他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浓重的疲惫之下,藏着一丝绝不动摇的坚毅。
望着关外按兵不动的庞大骑阵,赵风心里没有半分侥幸,更不敢有半点松懈。
敌帅此刻停兵不攻、不退不散,根本不是力竭作罢。
此人心思极深,步步谋定而后动。眼下敛兵休整,只是暂时收手,趁着空档重整兵马、权衡局势、静待下一次致命战机。
血战看似守住隘口,可真正的危局,半点没解。
胡人主力完好无损,死死屯兵关外、合围不退,卢龙塞依旧深陷重围,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清点人数,收拢伤兵,逐段排查墙体破损!”
赵风压下浑身酸痛疲惫,嗓音干涩沙哑,低声传令。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沉稳有力,穿透城头死寂。
残存的屯长、队正纷纷咬牙撑着起身,拖着疲惫身子分头忙活。
先收拢存活兵士,区分重伤、轻症、尚能自持之人,逐一登记在册;再逐段巡查土墙,记录崩裂缺口、松动木桩、摇晃垛口;最后捡拾战场军械,能用的刀矛、盾牌、残箭尽数收拢归类,彻底报废的单独堆放。
哪怕残兵疲敝、身处绝境,军中秩序依旧没乱,一举一动严守军纪。
侧翼墙下,赵云牵着战马静静伫立。
坐骑浑身覆着汗霜,垂首喘息,早已累得抬不起头。他肩头原本包扎的伤口,经过整夜死战反复撕扯,彻底崩裂渗血,暗红血丝浸透整片绷带,触目惊心。
他凝望着关外规整森严的鲜卑大阵,低声沉叹:“敌军主力未损,分毫未疲。今日停战,只为蓄力再攻。我军如今兵力折损过半,军械耗尽、人人带伤,再扛一轮猛攻,根本撑不住。”
一夜一晨血战,守住的只是片刻安稳。
兵力、物资、体力,所有能战的本钱尽数耗尽,汉军已然是强弩之末,再无半分再战余力。
后方高岗之上,郭嘉捂着胸口强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