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基于力量差距的本能敬畏,而非源于信仰的绝对服从。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蛮子,骨子里流淌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他们信奉的是拳头,是血肉,是像野兽那样撕咬对手的快感。他们敬畏强者,却未必会臣服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显得有些“懦弱”的战术规避。在他们看来,绕后、潜行、分割包围,或许还不如面对面地大干一场来得痛快。
要想把这群随时可能反噬的野兽,彻底锻造成一把指哪打哪、无坚不摧的利刃,光靠操练场上整齐划一的步伐和枯燥的理论灌输是远远不够的。铁,需要百炼;兵,需要血祭。
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杀戮,需要一次绝对的、碾压式的胜利,来彻底摧毁旧有的认知,重塑军魂。
“阿木。”
陈锐的声音在校场边的屋檐下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像一颗钉子,钉入了那个魁梧汉子的耳膜。
那个刚刚被陈锐在演武中摔得七荤八素、甚至一度怀疑人生的賨人壮汉,猛地一个激灵,原本还有些散漫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仿佛换了一个人。此刻的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和其他特战队员别无二致的褐色短打劲装,虽然穿在身上还略显僵硬,动作也远谈不上协调,但那双原本充斥着野兽般戾气和不服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那是弱者对强者的仰望,也是棋子对棋手的臣服。
“到!”阿木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点齐你的人。”陈锐并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指向身后那九十七名同样静默如山的队员。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投向远方阴沉沉的群山,冷冽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今夜,我们去办件差事。”
“是!”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甚至没有告诉这些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命令就是一切。
半炷香时间后,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列队完毕。他们披着用棕麻和油布制成的简易蓑衣,脸上涂满了黑灰与泥污混合的迷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在一片死寂中,这支队伍像是一股黑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雒城外的茫茫雨夜之中。
今夜,天公作美,或者说,天助强军。
酝酿了一整天的厚重乌云,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这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像天河决口一般,豆大的雨点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雨水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大地,抽打着路边枯黄的野草,也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陈锐和士兵们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盔的帽檐流进领口,带走体温,带来刺骨的寒意。泥浆灌进了草鞋,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这群士兵,没有一个人发抖,没有一个人抱怨,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他们就像是一百块沉默的礁石,任凭狂风暴雨肆虐,依旧在黑暗中稳步前行。他们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脚步轻得连脚下的泥泞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这是纪律,是训练,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意志力。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雒城三十里外的一座山寨——黑风寨。
这是一股盘踞在益州境内多年的残匪,人数大约三百有余。原本刘备入蜀后,本着招抚安抚的政策,曾派人前去劝降,许以良田官职。但这伙人匪性难改,不仅傲慢地拒绝了招安,还在昨日深夜突袭了大军的粮道,残忍地杀害了十几个负责押运的士兵,劫走了两车粮食,嚣张至极。
“教官,”阿木紧紧跟在陈锐身边,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他能勉强看清前方黑压压、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山影。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流下,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担忧,“那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通上去。他们有三百多人,而且占据地利。我们……我们只有一百个,还要在这么黑的雨夜里往上冲……这怎么打?”
阿木的疑问,代表了所有刚加入不久的賨人士兵的心声。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仗就是要集结人马,擂鼓助威,然后一拥而上,拼个你死我活。以少打多,还要攻坚,还是在这样恶劣的暴雨之夜。这简直是违背了祖宗的规矩,是在送死。
陈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冽,不带一丝感情,却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上去的?”
他微微侧头,看了阿木一眼,那眼神在黑暗中如同寒星:“我们是去‘收割’的。就像农夫收割庄稼一样简单。”
一百人,分成十个战斗小组。
没有火把,没有任何可能会暴露行踪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