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死对头失忆以后(21)
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她小心翼翼藏着的、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银戒。

    想起那场车祸。

    刹车失灵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驾驶座上她的脸——那张他从未记住、此刻却刻入骨髓的、苍白惊惧的脸。

    她说对不起。

    不是对他,是对虚空,对某个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然后车冲入江水。

    他恨过她,在那冰冷窒息的黑暗里,他恨过。

    然后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忘到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秒,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茫然的白。

    忘到她说是夫妻,他便信了,忘到她叫老公,他便应了。

    忘到她在那间破屋里替他包扎,手法粗劣,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他嘴上说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塌陷下去。

    他忘了十年里所有对她的漠视、冷待、不屑一顾。

    只记得九十一天里她递来的每一块蛋糕,每一声“老公”,每一次睡在他身边时平稳绵长的呼吸。

    然后他想起来了。

    想起所有,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对她。

    也想起这九十一天里,她看他的眼神,和曾经截然不同。

    那不是伪装。

    他辨得出。

    他曾经被无数人用各种眼神注视过——敬畏、讨好、爱慕、算计、恐惧。

    他太熟悉那些目光背后的意图。

    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在其中任何一种里。

    那不是棋子看棋手的权衡,不是猎手看猎物的志在必得。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天亮时他起身,从临江路走回筒子楼旧址——他们曾住过三个月的地方。

    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五楼窗户,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上去。

    他去了那家老铺。

    桂花糕卖完了。

    老板说,你来晚了,最后一盒昨天被人买走了。

    他在空荡荡的柜台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这里。

    她站在门框边,那双眼睛看着他。

    和昨夜之前一样。

    和九十一天里每一个清晨一样。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恨吗?

    他该恨。

    她骗了他九十一天。

    他在她面前像一个白纸,一笔一划写下所有不敢对任何人示弱的脆弱。

    她全看见了,全收下了,全存在那只不知藏在哪里的手机里。

    他该恨。

    ——可他第一眼看到她时,想的不是那场车祸,不是那九十一天的欺骗。

    他想的是,她瘦了。

    三天,她瘦得下颌都尖了。

    她明明在家,没有加班,没有淋雨,没有像他一样在江边坐一整夜。

    为什么会瘦。

    骆昳寒收回视线。

    他看着骆景彦。

    “……那孩子,”他说,“带回去做DNA。”

    他顿了顿。

    “如果是骆家的,留下。”

    骆子凌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花生抱起来,把脸埋进橘猫暖绒的背脊。

    冷卿月蹲下身,她张开手臂,孩子没有动。

    过了很久。

    花生从他怀里跳下来,他走过去。

    他走进冷卿月怀里,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她颈侧。

    像三个月前那个初遇的黄昏,他扑进她怀里,死死攥着她的衣领,叫妈妈。

    那时她应了,现在她抱住他。

    “……没事。”她轻声说。

    他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他细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骆景彦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对身后那两个黑西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转向骆昳寒。

    “车上有干衣服。”

    骆昳寒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的脸埋在子凌的发顶,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九十一天前的黄昏,她抱着同样蜷缩的孩子从巷口走来。

    那时他问她这是谁,她说,这是你儿子。

    他信了。

    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骗了自己九十一天,不是她骗他,是他骗自己。

    因为她说是,所以他愿意信。

    ——他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