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四章 死对头失忆以后(20)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

    太熟悉了。每天早晨从卧室走到玄关的三十七步,夜里从玄关走回卧室的三十七步。

    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在她半梦半醒间停下来,停留几秒,然后继续向前。

    她侧过脸。

    骆昳寒从电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三天前出门时那件深灰色大衣,肩头洇着雪化后的水渍,发梢湿了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

    那撮呆毛没有翘起来,被雪水压塌了,恹恹贴在眉骨边。

    他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冷白,是失温后未褪的、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苍白。

    他抬眼。

    先看见骆景彦。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心折起一道极深的痕——不是疑问,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印证后的、意料之中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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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看见她。

    他的视线越过骆景彦的肩头,越过那扇敞开的门,越过门框边她站定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落在她脸上。

    冷卿月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三个月。

    九十一天。

    她见过他失忆初醒时的茫然,见过他吃蛋糕时餍足的慵懒,见过他醉酒后流泪的脆弱。

    见过他在她身侧沉沉睡去的安静,见过他被她撩拨时眼底那簇摇摇欲坠的火。

    她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三个月来从未撤去的、薄薄的柔软,像雪崩前最后一刻的暖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她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

    冷。

    那是一种把她彻底看进眼底、却像隔着磨砂玻璃的冷。

    不是仇恨,不是厌恶,是比那更可怕的,什么都不剩。

    只有空白。

    像格式化后的硬盘。

    骆景彦侧过身,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没有叫他,没有寒暄,只是退后半步,将门口的空间让出来。

    骆昳寒没有看他。

    他看着冷卿月。

    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停在她面前。

    距离比三天前那个早晨他替她别碎发时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一粒未融的雪珠,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江水的气息——

    不是三个月前那场事故里腥咸的江水,是青城老城区临江路边的、冬日枯水期浅滩下暴露的冷冽泥腥。

    她想起那条路。

    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独自去那里。

    他开口。

    “临江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不是失忆初醒时那种茫然的平,是另一种,把一切情绪都压到零度以下的、属于陌生人的平。

    “那座桥,护栏缺口,三个月前修好的。”

    他看着她。

    “修护栏的工人说,去年十一月,一辆黑色轿车从这里坠江。”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

    他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冷卿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站在宴会厅落地窗前的骆昳寒。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接电话,语气冷淡到近乎刻薄: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那时他看原主,和看走廊里任何一盆盆栽、任何一幅挂画,没有任何区别。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看到这个眼神了。

    他垂眼。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玄关柜上那个纸袋。

    三天前的夜里,他从雨中等了半小时的那家老铺,买回来的桂花糕。

    她吃了两块。

    剩下的,还放在原处。

    他看着那个纸袋。

    三秒。

    他抬起眼。

    “冷卿月。”他叫她。

    不是老婆。

    不是三个月来他每一天早晨、每一顿晚饭、每一个入睡前的夜晚,无意识在唇齿间滚过无数次的“老婆”。

    是冷卿月。

    姓冷,名卿月。

    一个他失忆期间,以为是自己妻子的女人。

    一个在他最脆弱、最空白、最像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的九十一天里,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完整梦境的女人。

    而他在那个梦里,叫她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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