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转机
    第四任统治者在巅峰之上辞世时,圣地正处盛世。

    七层石阶在晨光中洁白如雪。薄雾自山谷升起,在石阶之间缓缓流淌,如同温顺的兽伏在神庙脚下。

    回廊深处香烟缭绕,金铃在风里轻响,颂歌日夜不歇,音调沉稳而庄严,仿佛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绕着圣地流淌。

    远方部落年年进贡。

    驼队与牛车在山道上排成蜿蜒长线,铜器与盐块在阳光下闪烁。

    战士们的盔甲擦得锃亮,肩甲如鳞,刀锋如霜。

    仓廪满盈,谷粒堆积如丘,连风穿过粮仓时,都带着丰熟的香气。

    第五位统治者,便是在这样的光辉之下登位。

    他与前任不同。

    他并非冷峻之人,也不以威仪着称。

    他的目光温润,眉宇间常带柔和的神色。少年时,他在仪式中从不迟疑,跪坐端正,聆听执谕者讲解神明过往的显现与隐退。

    他熟知每一场仪轨,熟记每一句祷词,却在肃穆之外保留着一份罕见的柔情。

    他有一个爱人。

    那女子并非执谕者之女,也非近光者中最虔诚之人。

    她出身工造者之家,自幼在河畔长大,识水流涨落,辨草木寒温。

    她的双手沾过泥土,指尖有薄茧,却不粗糙。她的笑声清亮,不似庙中回声那般低沉回荡,而像夏日河面被风拂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们相识于少年时。

    那时他尚未被层层仪式完全包裹,仍可以在暮色中独自走出石阶,沿着河滩散步。

    他们曾在浅水中踩着卵石,曾在群山染上紫色晚霞时并肩而坐。

    她从未仰望他,只当他是寻常少年。

    他在她面前,不是“神谕的继承者”,只是一个会因河水太凉而皱眉的年轻人。

    这份平等,在圣地之中弥足珍贵。

    即位之后,他将她安置在圣地高处的一处偏静庭院。

    那里远离七层石阶的喧嚣,没有日夜不息的诵唱,只有风穿过竹影的声音。

    夜深之时,他褪去祭袍,卸下沉重冠饰,坐在庭中,与她低声交谈。

    她会为他端来温水,替他解开腕间勒痕。

    那是他唯一不被神谕笼罩的时刻。

    直到那一日。

    清晨如常。

    白石供台冷静肃穆。火把微燃,烟气轻升,细灰在光线中缓缓坠落。

    执谕者立于侧,垂首不语。

    第五任统治者净手、跪坐、触纸。

    羊皮纸微微发凉。

    文字浮现。

    他本以为,又是一句关于边境或收成的指示。

    可那行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献汝所爱。”

    他怔住。

    手指尚未离开纸面,他再度触碰。

    ——“以其血,延桥。”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火焰轻轻一颤,烟气散开又合拢。

    他缓缓收回手,将羊皮纸卷起。那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执谕者察觉到异样,却不敢出声。

    那一日,圣地未公布神谕。

    他对外宣称,神谕言及南方小族将生异动,需以血镇之。

    当晚,数名圣地女子被选中。

    她们来自近光者与奉献者之中。她们在火光下跪伏,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荣耀。

    她们相信血会化作桥,桥会通向更远的胜利。

    石门闭合。

    血液流入石槽。

    暗红顺着刻纹缓缓汇聚,滴落在供台下的浅渠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息。

    羊皮纸浮现新的文字。

    ——“可。”

    它没有拒绝。

    它从不拒绝。

    然而自那一夜之后,神谕变了。

    次日清晨,他再次触纸,询问东境军务。

    往昔,文字会标明时辰、地点、兵数,甚至细至山谷转折与伏兵位置。

    如今,纸面上却只缓缓显出一句——

    ——“向东,或可。”

    没有时间。

    没有地势。

    没有敌军数目。

    甚至连“可”都显得模糊。

    他皱眉,再次触碰。

    纸面不再添加。

    执谕者只能对外解读:“神明言东。”

    军队出发。

    东方丘陵间早设伏兵。

    敌军似乎提前得知圣地动向,埋伏深谷。

    那一战,圣地精锐被彻底击溃。

    护庙者折损殆尽,年轻战士在混乱中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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