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灵魂
    他们没有在屋里待太久。

    天色始终悬停在某种近乎黄昏的色温里,不暗不明,像是时间本身也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推进方式。

    空气无尘,风穿过窗缝,无声无息,像是没带任何真实的分量。

    连呼吸都变得轻浮而迟缓,不再消耗体力,仅仅作为维持存在的象征性动作。

    他们站在屋外的石板前,脚下踩着看似天然生成的道路,石板之间没有砂浆,缝隙细密得像精密机械切割出的间隙。

    空岛东边与西边各有一条路,边缘是白蜡状栏杆,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部分。

    栏杆没有钉口,没有缝线,看不出是被人建造的迹象——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沉默地弯成规则的弧形。

    “我们先往西边看看。”安德鲁说,语气平稳,没有征询的意味,只是简单地说明下一步。

    艾什莉耸了耸肩,顺手握了握腰间的左轮手枪。“都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无一物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落在了干燥纸面上。

    路不算长,大约几百米,尽头是一道已开启的传送门,形状类似城市公园里的装饰拱门,但材质显然不是钢铁或石材,而是一种泛着不稳定白光的薄膜,像是漂浮在半空的一张纸,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们没有迟疑地穿了过去。

    下一秒,眼前是一片静默的空中庭园。

    庭园的四周没有围栏,边缘是缓慢向下坠落的云层,如同坍陷的棉花山脊。树木排列有序,叶片无风自动,光线不动不晃。中央有水池,有假山,有雕像,但一切都凝固着,像是进入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他们第一眼便看见了灵魂体。

    是静止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轮廓,有些高,有些矮,男女都有。轮廓半透明,边缘模糊,却不难辨认。每一个灵魂体都微微发光,有些是明亮纯粹的白,有些则带着猩红底色,夹杂着黑色线条,像是浸了墨水的伤口在发炎。

    “……是他们。”艾什莉低声说,不带惊讶,更没有戏剧化的成分,只是某种被确认的疲惫。

    灵魂体的身份,他们不需要猜。那种识别几乎是本能的——每一个影像一出现在视野中,它的名字、性格、乃至生前的行为都仿佛直接“传送”到他们的意识里。

    没有逻辑,也不需要验证,就像是一张旧相片突然复活,然后直接开口介绍自己。

    最显眼的是那一对灵魂。

    他们挨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缠绕在一起的状态。一个白,一个红,重叠的光晕在空中拉出一圈模糊的边界线,像是某种失败的融合体。

    “爸爸。”安德鲁说。

    “和妈妈。”艾什莉接道,声音冷淡,但没有咬字的锋利。她没有讽刺,只是带着一种熟悉到麻木的了解。“不过爸爸居然还是纯净的。”

    安德鲁没有回应。他望着那道缠绕着猩红色丝线的女性灵魂,神色略有些迟疑。

    那是母亲蕾妮。

    即使在灵魂状态下,她的气息仍旧让他感到不适。

    那种混杂着怨恨与不满的情绪没有随死亡蒸发,而是像一道污迹,牢牢地印在她身上。

    他们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洁,像是水底永远搅不匀的油脂,明明安静,却让人从心底发冷。

    再往旁边一点,是六瞳。

    那位邪教头子生前曾在他们身边说过不少废话,但此刻他站得比任何人都正。灵魂体通体白亮,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刚洗净的一页纸,甚至比道格拉斯还干净。

    “他站得真直。”艾什莉看了一眼,语气不明,不知是调侃还是近似怀念。

    安德鲁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他永远不用说话了。”

    靠得更边的地方,还有四道纯白的魂影。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但那种沉默中带着的“劳作气息”让他们一眼便认了出来。

    德邦水业的四个工人。

    现在,他们安静地立在一棵发光的树下,那棵树没有叶子,像是由光线本身编织而成。

    枝桠纤细又规整,仿佛不是为了生长,而是为了支撑某种概念——一种名义上的“庇护”。

    “那是我们杀的人。”艾什莉说,语气仍旧平平。

    “他们死有余辜。”安德鲁答,“我们杀他们可不算错误。”

    “嗯。”她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探讨。他们早就习惯了将责任过滤,只留下必须完成的行动。

    他们继续在庭园中游走。这里安静得近乎病态,连脚步声都像被某种软垫吸收,只剩下内心的回响。

    灵魂们依旧不动,也不看他们,像是两个世界偶然重叠,却毫无交集。

    你可以望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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