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主任,调查组来了,你要小心。不是我要查你,是有人要查你。那些人比我恨你。他们不会敲门,他们不会给你机会。”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沉。杭慧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不知道刘副市长为什么会来,不知道他是真的喝醉了还是装的,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他走了。今晚,他不会再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楼下,刘副市长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小,消失。
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那些文件夹还摊在那里,招标文件的页码没有乱,夹子还夹着。她坐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合上,摞整齐。手指还在抖,但她的手很稳。
她拿起手机,给陈志刚打电话。
“陈书记,刘副市长刚才来了。喝了很多酒,站在门口说了很多话。他让我交出录音和材料,说调查组来是查我的。他说有人比他更恨我。陈书记,他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他怎么找到的?我搬来安全屋之后,只告诉了您和刘萍。王志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刘副市长是怎么找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现在在房间里?”
“在。”
“锁好门,不要出去。我马上过来。”
“陈书记,您先回答我。他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你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除了我。”
“好。”
挂了电话,杭慧把门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是约定的信号。她从猫眼看出去,是陈志刚,一个人。她开了门。
陈志刚走进来,看了一眼门后的椅子,没有说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杭主任,你住在这里,除了你和刘萍,还有谁知道?”
“还有您。王志强不知道具体门牌号,他只送我到小区门口。刘萍每次来也只到楼下。我在这个小区没有遇到过熟人。按理说,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除非他跟踪了我。”
陈志刚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他用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今天下午,有人从安全屋附近的手机基站调取了你手机的信号记录。你的手机关机了,但关机之前,它已经连接过这个基站。他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你在这一片区域。然后,他们派人在这里蹲守,看到你出入,就确定了你的具体住址。刘副市长能来,不是因为他跟踪了你,是因为有人把地址告诉了他。”
杭慧看着那张地图。
“谁在调取我的手机信号?”
“技术手段可以做到,但需要权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不一定是他们通过非法手段。可能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运营商内部有人,或者公安系统内部有人。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杭慧把那部诺基亚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如果我的手机信号能被定位,那我换什么手机都没用。只要我的手机卡还在,他们就能找到我。”
“对。但你不可能不用手机。你的工作离不开它。所以你得换一种思路,不是躲,是让他们不敢再来。刘副市长今晚来找你,说了什么?”
杭慧把刘副市长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陈志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副市长说的调查组的事,是真的。调查组确实是来查你的。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有人向省里写了匿名信。举报你量身定做招标条件,排挤本地企业。刘副市长说他不在乎了,也许是真话。他累了,他斗不动了。”
“他不在乎,但那些在乎的人,会继续。陈书记,调查组周一就到。我的材料准备好了。随他们查。”
“好。你早点休息。明天刘萍来接你之前,不要出门。”
“好。”
陈志刚走了。杭慧关上门,重新把椅子顶在门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陈志刚的车驶出小区,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
走廊里空了。
但那个人来过。带着酒气,带着愧疚,带着狰狞。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他说他看到了自己。他说他恨她,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恶心。杭慧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喝醉了。但那些话,她记住了。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刘副市长来过安全屋之后,这里不再安全了。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他会告诉别人。明天,会有更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