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知道了。”
四月四日,周四。消息传开了。开发区的人都在议论——那个摄影师被抓了,因为他偷拍了杭主任,还把照片传到了不良网站上。有人说摄影师变态,有人说杭主任倒霉。还有人问照片到底拍了什么,是不是很暴露。刘萍在门口听到这些,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主任,那些人怎么能这样议论您?您才是受害者。”
“刘主任,你去帮我做件事。让办公室发个通知,任何人不得传播、讨论、评论涉案照片。已经下载的立即删除,不得转发。违反者按违纪处理。”
“好。主任,您要不要在群里澄清一下?”
“不澄清。澄清就是扩散。”
“好。”
刘萍走了。杭慧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那张照片,她没点开。但她知道它长什么样。她坐在那里,办公桌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但那个角度,能拍到她的腿。她穿着工装裙,黑色的,过膝,没有任何不妥。但在那个角度下,在那种构图中,在那种标题的引导下,她的腿成了某种符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工作。但那个镜头把她的工作变成了“风景”。
下午,陈志刚来了。
“杭主任,姜华被正式批捕了。罪名是传播淫秽物品。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上千张照片,涉及几十名女性。他拍了至少三年,在各种工作场合偷拍。”
“三年。他拍了三年,没有人发现。没有人举报。也许有人发现了,但选择了沉默。那些人不想惹麻烦,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照片在网上流传。她们宁愿假装不知道。只有她不能假装。她的照片带着“江州开发区主任”的标签,没有马赛克,没有化名。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不能假装那不是她。”
“杭主任,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之后,你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样?不是你的错,但有些人会把你的照片和你的职务联系起来。他们会记得你上过那种网站。”
“他们想记就记。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我的耻辱。”
陈志刚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杭慧没有回安全屋。她去了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河面黑得像一块布,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风吹过来很凉。她把外套拉紧,那条河还在流,不管她来不来,它都在流。不管那些人怎么看她,她也在流。像河水一样,不停。
手机亮了。是刘萍。
“主任,群里有人在传,说您被拍了照片,说您要是不注意,以后还会有。还说是您自己不小心,才让人有机可乘。主任,您别往心里去。”
杭慧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放在石头上。风声、水声、远处桥上车流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曲子。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腿麻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刘萍的。
“主任,您在哪儿?我去接您。”
“主任,您别吓我。”
“主任,您回我一下。”
杭慧回复:“我在河边。没事。马上回去。”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长的线,牵着身后那团模糊的黑暗。
回到安全屋,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黑暗里,那些照片又在眼前浮现。她没点开过,但周敏的截图和陈志刚的描述已经足够她脑补出全部画面。办公桌,超白玻璃,绿萝,她的腿。还有标题下面那些评论,周敏没让她看,但她能猜到。无非是那些话——她是靠什么上位的,她跟谁有什么关系,她值多少钱。这些话她听了两年,从陌生到熟悉,从愤怒到麻木。
今天晚上,它们又从水里浮了起来。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月五日,周五。杭慧照常上班。九点主任办公会,照常开。建设局的李副局长没有提照片的事,规划局的孙局长没有提,办公室的老张没有来。没有人提,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那些目光变了。不是躲闪,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刚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人。庆幸、同情、好奇,还有一丝微妙的优越感——还好不是我。
刘萍把会议记录送进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主任,老张今天没来。请了病假。”
“什么病?”
“不知道。但昨晚有人在群里传,说您上了那种网站,老张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早就知道会出事’。然后被人截图了。他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来上班。”
“他评论了什么?”
“忘了。我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