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萍进来送文件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的手里拿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份市妇联发来的会议通知。
“主任,楼下那辆车……您开来的?”
“我的车。就那辆。”杭慧接过文件,开始翻看。
“我知道是您的。”刘萍把文件放在桌上,站着没走,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可是您怎么不开那辆借来的?那辆好好的,这辆车修得……外观还没弄好。别人还以为您开的是一辆事故车。我刚才上楼的路上,电梯里的人都在议论,说您这是要干什么。”
“它就是事故车。”杭慧抬起头看着她,“撞过就是撞过。修得再好,它也是撞过的。我开它,是因为它还能开。不是因为好看。外观弄不弄好,不影响它的功能。”
刘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主任,外面都在议论。说您开着一辆破车上班,是在跟谁赌气。有人说您在向刘副市长示威,有人说您在跟陈宏远叫板,还有人说您是故意坐给大家看,让大家都知道您差点被人害死。还有人说,您这是不信任组织——组织会给您配新车,您偏不要,偏要开一辆破车,这不是给组织难堪吗?”
杭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刘主任,你觉得呢?”
刘萍想了想。她在这栋楼里跟了杭慧一年多,从杭慧到任的第一天就开始跟着她。她见过杭慧在接风宴上喝倒一群男人的样子,见过她在党委会上拍桌子的样子,见过她被匿名信骚扰时冷静报案的样子,见过她从国外逃回来时满身疲惫但眼神不灭的样子。她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答案。
“我觉得您不是赌气。您就是不想换。这辆车跟了您快两年,您舍不得。您这个人,念旧。”
杭慧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文件。刘萍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站了两秒,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杭慧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白色帕萨特就停在楼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引擎盖上的凹痕。阳光照在上面,凹痕的阴影很深,像一道凝固的伤疤。她看着那道凹痕,想起了那棵梧桐树。树干上的伤口涂了绿色的保护剂,还在那里。它的伤口被人用保护剂封住了,但伤疤不会消失。她的车也一样。
上午九点,主任办公会。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紧绷感。杭慧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她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她没有迟到,没有早到,就是准点。
会议开始前,建设局的李副局长忽然开口。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装裤和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杭主任,听说您今天开了那辆撞过的车来上班?”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杭慧身上。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杭慧看着李副局长,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故作关切的表情。
“对。那辆车还能开。”
“可是那车撞成那样,修了也不安全吧?刹车都失灵过,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您一个领导,开辆破车来上班,影响不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开发区穷得连公车都配不起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开发区怎么了呢。”
“李局长,什么叫影响不好?我的车合法、合规、年检通过、保险有效。影响不好,是车的问题,还是看车的人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看到一辆有凹痕的车就觉得这个单位不行,那这个人的判断力本身就有问题。”
李副局长不说话了。他的脸微微泛红,目光移向窗外。
“还有,”杭慧环视一圈,“开发区的形象,不在于我开什么车,而在于我们干了什么事。项目推进了多少,企业引进了多少,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多少。这些才是影响。我开什么车,不影响。它不是形象,它是代步工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陈志刚在走廊里等她。他没有进会议室,靠在走廊的墙上,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