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招商局的张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堆着那种他特有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至于过分热情。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杭主任,没打扰您吧?”
“进来坐。”
张伟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汇报工作,而是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主任,您身体怎么样了?那天的事,我们都吓坏了。群里都在传,说您的车撞得不成样子了。我本来想当天就去医院看您的,刘萍说您没事,没住院。”
“没事。车毁了,人好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伟连连点头,“主任,您那辆车是公车,撞成这样,肯定要报废了。办公室那边说,申请新车要走流程,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您出行怎么办?开发区这么多事,您天天要跑企业、跑工地,没车不方便。”
杭慧看着他。张伟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带也打得规规矩矩。他平时不这样。这个人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张局长,你有什么建议?”
张伟往前探了探身。
“主任,是这样。宏达集团的陈总——陈宏达您还记得吧?他虽然进去了,但他弟弟陈宏远接手了公司,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和解。他说,以前他哥不懂事,得罪了您,他心里过意不去。听说您出了车祸,车毁了,他愿意提供一辆车给您代步,新车,顶配,等您的新公车批下来再还回去就行。”
杭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陈宏远?宏达集团?”
“对。就是华威集团那个陈宏远。他现在是宏达集团的董事长,华威集团那边他已经退出了。他说,这纯粹是个人心意,跟业务没关系。就是觉得您一个女同志,在开发区干得这么辛苦,出了事连车都没有,太不容易了。”
杭慧靠在椅背上。
“张局长,你跟陈宏远很熟?”
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算很熟。就是……认识。他通过别人找到我,说想跟您和解。他哥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他也是受害者,他哥进去了,公司乱成一锅粥,他好不容易才稳住。”
“他哥在的时候,他可没少拿好处。华威集团的那些项目,他占了多少股份,你查过吗?”
张伟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局长,你回去告诉陈宏远——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车,我不需要。公家的车坏了,公家会解决。我自己也有车。他要是真想和解,就好好做他的企业,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开发区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他哥的事歧视他,也不会因为他送辆车就特殊照顾他。”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那里面可能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文件,只是一个道具。
“主任,那我就这么回他?”
“就这么回。”
张伟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今天不行……改天吧……”
杭慧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她靠在门上,思绪在脑子里转。陈宏远的哥哥陈宏达,因为行贿、串通投标、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被判了十五年。判决下来的时候,她在办公室看新闻,看到陈宏达被押上警车的画面,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他的弟弟陈宏远,当时是华威集团的副总裁,负责新能源板块。陈宏达进去后,他接手了宏达集团,把华威集团的资产剥离、重组,换了个马甲继续做生意。这个人比陈宏达年轻十岁,据说更精明,更低调,从不抛头露面。他在开发区没什么存在感,甚至连很多干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现在,他冒出来了。在她出车祸之后。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带着一辆新车,带着“和解”的旗号。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解,还是在试探什么。
下午三点,杭慧给陈志刚打了个电话,把张伟来的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