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老张。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些皱,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他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松开。
“杭主任,这是明天大会的安排。刘副市长办公室来的通知,请您过目。”
杭慧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会议议程,A4纸,宋体,四号字。第一项,三季度工作总结;第二项,四季度工作部署;第三项——用加粗的黑体字,比前面的字号大了两号,醒目得像一记耳光——“关于杭慧同志着装不当问题的自我检讨”。
杭慧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没有抬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谁加的这条?”她的声音很平静。
老张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看向窗外,又看向地板,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刘副市长办公室的意思。说您昨天的通报,影响很大。需要在大会上做个检讨,把事情了结。不然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工作没法开展。”
“了结?”杭慧抬起头看着他,“通报已经发了,全开发区都知道了,还不够?还要在大会上做检讨?我做了什么需要检讨的事?”
“杭主任,这是领导的意思。我也是传话。”老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请求理解。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文件夹的边缘,哒哒哒,没有节奏。
杭慧盯着他看了几秒。老张的额头开始冒汗,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张主任,你回去告诉刘副市长——检讨,我不会做。通报我收到了,但我不认可。我做错了什么?穿了一条裙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我不会在大会上承认我没有犯过的错。如果他觉得我错了,请他拿出依据来。”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门没有关。
杭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她在等。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二十分钟后,老张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杭主任,刘副市长说了,明天的检讨必须做。如果您不做,他会亲自在大会上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情况?”杭慧没有站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明您不服从组织安排,不遵守工作纪律。说明您穿着不当,影响机关形象。说明您……态度恶劣,拒不认错。他说,这是组织决定,不是个人意见。”
杭慧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一直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绕出办公桌,走到老张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张主任,你回去告诉刘副市长——他的‘说明’,我不怕。他可以在大会上说,我也可以在大会上说。我把着装规定拿出来,一条一条对。我把男同事穿短裤的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放。谁对谁错,让大家评。到时候,难看的不是我。”
老张的脸白得像纸。
“杭主任,您……”
“张主任,你可以走了。明天的大会,我会参加。检讨,我不会做。他要说明,让他说明。我等着。”
老张几乎是逃出去的。他的脚步很快,皮鞋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跑。
门没有关。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杂沓,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杭慧走过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但很稳。
她知道,明天的大会,她躲不掉。刘副市长要的不是检讨,是她的低头。他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让所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