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杭慧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报销单。
这是清江考察的费用报销单。交通费、住宿费、餐费,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项是“其他费用”,金额五百八十元。
那是她买泳衣的钱。
那件深蓝色的保守款泳衣,她花了五百八十元,在清江的一家商场买的。当时刘萍还笑她:“主任,您这是去考察还是去打仗?带泳衣干什么?”
她说:“有备无患。”
现在,那张购物小票就贴在报销单上,等着她签字。
杭慧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她想起清江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下午,她穿着那件泳衣坐在房间里办公,外面是温泉区的喧闹声,郑秘书站在门口铁青着脸,那些经过的人投来复杂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躲在暗处的算计。
那件泳衣,是她的盾牌。是她在那种场合里保护自己的武器。如果没有它,她可能就要穿着更加暴露的泳衣出现在那些男人面前,成为他们眼中的“风景”,成为他们镜头里的“猎物”。
五百八十块钱,买一份尊严,值。
现在,要把这笔钱报销吗?
按照规定,公务出差购买的合理用品,是可以报销的。泳衣,算是合理用品吗?如果她参加了那个“温泉文化交流会”,如果她按照他们的安排穿着泳衣出现在那种场合,那当然可以报销。因为那是“公务需要”。
但她没有。
她拒绝了。
她穿着那件泳衣,在房间里工作了一下午。
那不是“公务需要”,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为了避开陷阱,为了保护自己,做出的个人选择。
杭慧拿起笔,在“其他费用”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
刘萍刚好进来送文件,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主任,您这是……”
“这笔钱,我不报销。”杭慧说。
刘萍快步走过来,看了看那张报销单。
“主任,这是公务支出啊。您去考察,参加活动需要泳衣,应该报销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杭慧抬起头看着她,“刘主任,你说,我为什么要买泳衣?”
刘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有人安排混浴,有人安排温泉交流会,有人想让我穿着泳衣出现在那种场合。”杭慧说,“这笔钱,是他们逼我花的。不是公务需要,是他们给我挖的坑。”
刘萍沉默了。
“主任,可是……”
“没有可是。”杭慧把报销单递给她,“就按我说的办。”
刘萍接过报销单,眼眶有些发红。
“主任,您太倔了。”
杭慧笑了。
“不倔,就不是我了。不倔,我早就被他们吃干抹净了。”
刘萍站在那里,看着杭慧,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主任,你去忙吧。”杭慧说,“我没事。”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杭慧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开发区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远处,新建的厂房拔地而起,那是她到任后推动的项目。近处,管委会大楼里人来人往,那是她每天战斗的地方。
但她心里,在想着清江的那些事。
混浴的安排,温泉的陷阱,穿着泳衣办公的倔强,错过洽谈的问责……
每一件,都像刀一样,刻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倒下。
不仅没有倒下,还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