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新能源项目。”吴天明说,“刘副市长让你跟C公司重新谈,你可以谈。但在谈的过程中,你可以设置条件——要保证质量,要保证进度,要保证资金安全。谈成了,项目推进了,大家都好。谈不成,你也尽了力,他不能再说什么。”
“那王德海、李建国套取的四千多万呢?”杭慧追问,“就这么算了?”
“该追的追,但可以灵活处理。”吴天明说,“比如,让企业退钱,把事情了结。不一定非要把人送进去。”
杭慧明白了。
老领导的意思很明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领导面子,给企业活路,也给自己留余地。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智慧”。
但杭慧做不到。
“吴主任。”她抬起头,直视老领导的眼睛,“如果企业行贿,我们让他们退钱了事;如果干部腐败,我们让他们退赃了事;那党纪国法的威严在哪里?那些遵纪守法的企业怎么看?那些廉洁奉公的干部怎么看?”
吴天明被问住了。
他看了杭慧很久,才缓缓说:“小杭,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这股子正气。但我也最担心你什么?也是这股子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开发区。
“官场如战场,但这场战争,不是非黑即白。”吴天明的声音有些苍凉,“很多时候,你要在灰色地带行走,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这不是妥协,这是生存。”
杭慧也站起来,走到老领导身边。
“吴主任,我理解您的苦心。”她说,“但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生存’,都不去碰那些灰色地带,那灰色就会变成黑色,腐败就会蔓延,制度就会失效。”
她顿了顿:“我来开发区这些天,看到的是什么?是企业敢明目张胆行贿,是干部敢伪造文件套取资金,是一个二十多亿的项目拖了三年没人管。为什么?就是因为太多人想着‘生存’,想着‘变通’,想着‘平衡’。”
吴天明转过身,看着杭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女孩年轻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那一瞬间,吴天明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怀着一腔热血,要改变世界。
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变通”,学会了“平衡”,学会了在原则和现实之间走钢丝。
他升了职,有了地位,但心里某个地方,永远缺了一块。
“小杭。”吴天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坚持原则的代价吗?”
“知道。”杭慧点头,“可能被孤立,可能被排挤,可能升不上去,甚至可能……更糟。”
“那你还坚持?”
“坚持。”杭慧说,“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坚持了,那这个开发区,就真的没希望了。”
吴天明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我这个老家伙,也不能袖手旁观。”
杭慧一愣。
吴天明走回沙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个,你收好。”
“这是……”
“我退休前整理的。”吴天明压低声音,“江州市近十年重大项目的审计问题线索。有些查了,有些没查下去。里面涉及到的人,你自己看。”
杭慧的心跳加速。
她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
“吴主任,您……”
“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吴天明摆摆手,“我退休了,没什么好怕的。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站起身:“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