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是刚沏上的雨前龙井,用的是雨过天青的细瓷盏,茶汤碧绿澄澈,茶香清幽扑鼻,人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品茗歇息。
偏生只有那个家伙,不知何时已将给他上茶的小丫鬟留在了身边,正侧着身笑眯眯地跟人家说话。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圆脸杏眼,生得颇为清秀,此刻被他瞧得连耳根都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盘里。
偏生那人还不肯罢休,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桌上轻敲着桌面,嘴里说着什么“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浑话,那语气文绉绉中带着几分慵懒,眼神却捉狭得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当真。
小丫鬟被他说得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知道这位长得煞是好看的公子是主人的贵客,万万得罪不起,只能红着脸杵在原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赵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那家伙跟谁调笑跟谁说话关她什么事?
可偏偏看着他对一个女子笑得那么招摇,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的山庄,她的丫鬟,她的地盘,这人在她的地盘上调戏她的丫鬟,她当然要管。
对,就是这样。
“小翠,你下去。”
赵敏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面上挂着得体大方的微笑,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小翠如蒙大赦,朝宋青书匆匆行了一礼,脚下生风地退了下去。
赵敏收回目光,重又落在宋青书身上,唇角的笑意愈发端庄矜持,语气却是绵里藏针:
“方才听宋少侠与我家丫鬟论诗,什么‘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出口成章,当真是才华横溢。
宋少侠出身武当名门,武当张真人学究天人,宋大侠也是文武双全之士,想必少侠于书法一道更是造诣非凡。
小女子今日既然求不得张教主的墨宝,不知可有荣幸请宋少侠留下一幅法书,也好让我这绿柳山庄蓬荜生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面上恳切得无可挑剔,任谁听了都是一番真心实意的仰慕之情。
可在座的都是明教高层,一个比一个精,哪会看不出方才那番“交锋”?
赵姑娘这是在给宋少侠下套呢,你不是口花花吗?你不是出口成章吗?
好啊,那就亮出真本事来瞧瞧。
她笃定这个吊儿郎当的登徒子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存心想看他当众出糗。
明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这两人碰在一起,跟唱大戏似的,一出一出地往下演,简直比说书先生的折子还精彩。
宋青书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将手中茶盏搁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赵敏,嘴角那抹笑意浅淡而笃定,象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看不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
“这有何难?”
他站起身,朝厅中侍立的仆人朗声道:
“取纸墨来。我这里恰有一首诗,想赠与赵姑娘,聊表宋某心意。”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在他和赵敏之间打了个来回。
仆人手脚麻利地取来了笔墨纸砚,正要上前研墨,却被宋青书抬手制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方松烟墨块,却不急着往砚台里放,而是转过身来,面对赵敏,将墨块托在掌中递向前方,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
“赵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厅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否为在下磨墨?”
赵敏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摊在她面前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白淅,掌心上托着一块半旧的松烟墨。
然后她抬起眼,撞进了那人含笑的目光里。
那目光并不轻薄,也谈不上暧昧,却偏偏有一种说不清的魔力,象是在安静地等着她做一件并不寻常的事。
她堂堂大元郡主,自幼金枝玉叶,从小到大只有别人替她研墨的份,哪曾有人敢反过来要求她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
理智告诉她,以她此刻的身份和方才故意叼难他的立场,她大可以拒绝,甚至可以笑着说一句“宋少侠说笑了,这里自有仆人伺候”。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腿却象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了桌前,伸手去接那块松烟墨。
指尖触到墨块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极轻极快地划过。
力道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