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周卿云,五百块钱对於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但在砖厂工人眼里,那就是他们拼死拼活小半年的工资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那个『空中花园留门面』的画饼。”
“你想想,一个在砖厂搬了十几年砖的人。”
“每天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全是窑灰。”
“忽然有人跟他说以后你不用搬砖了。”
“你能在浦东最气派的商场里有一间门面。”
“你坐在里面当老板收租,別人替你干活。”
“这诱惑比给他钱还大。钱会花完,但门面是能下金蛋的鸡。”
“人就是这样,你给他钱他知道这钱花完就没了。”
“但你要是给他一个『当人上人』的幻觉。”
“他能为了这个幻觉免费加班到死,加完班还觉得是自己在给自己打工。”
周卿云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张全有那张被砖窑烟火熏得又黑又糙的脸
想起那天在村里走访时张全有蹲在墙角一言不发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以为张全有只是在犹豫
这人大概在想条件合不合適,在算这笔帐划不划算。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等。
等那个许诺他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人给他发信號。
信號一到,他就从墙角站起来。
从“还在考虑的村民”变成了“带头闹事的领头羊”。
“还查到什么?”周卿云把话筒换了个手。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赵志刚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孙世伟这孙子最近不太顺上面有人在敲打他。”
“具体是谁我没查出来,但我猜跟朱市长那边脱不了关係。”
“孙秘书上周跟土地局的人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隨口提了一句『市委最近很关注浦东项目的施工进度』。”
“你品品施工进度的前置条件是拆迁,拆迁的前置条件是村民签字。”
“孙秘书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市委在看著,你们別太过分,差不多得了。”
“他一个秘书,敢在吃饭时说这种话,背后是谁的意思?”
“朱市长派秘书去敲打土地局,这话传到孙世伟耳朵里。”
“他不可能没反应。孙世伟不是傻子,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继续搞你,怕惹恼了老朱。”
“老朱那个人从上面下来的,手里有浦东开发的大旗。”
“真要翻脸谁都得掂量掂量。
“不搞你,又咽不下这口气那可是几个亿的工程,稍微漏一点下来,抵他几年累死累活批条子的收入了。”
“而且他在你身上连栽了好几个跟头,从卡审批到发匿名信到报纸抹黑。”
“每一招都被你化解了,还越化越大,从日本化到英国去了。”
“所以他现在玩的是『暗线』,让手下的人去搞小动作。”
“自己躲在后面装无辜”
“到时候出了事,他把溜子往外一推。”
“说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明白了。”
周卿云下意识的点点头。
“赵哥,你再帮我查一下张全有最近几天有没有再和那个溜子接触。”
“如果有,时间、地点都帮我记下来。”
“如果能有目击证人”
“那更好。”
“你要干嘛?收集证据准备反杀?”
“先备著。证据这东西,用不上最好” “但要用的时候不能没有。”
“张全有被人当枪使,但枪也是证据的一部分。”
“这把枪的扳机上,有孙世伟的指纹。”
“我们不一定非要扣扳机,但这把枪得在我们自己手里控制著。”
掛了电话,周卿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把赵志刚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五百块钱,一个门面的空头支票。
就这两样东西,就能把一个村子的人心搅成了一锅粥。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不是荒诞於人心的贪婪
人心本来就经不起考验。
拿五百块钱加一个不存在的门面去考验一个在砖厂干了十几年的人。
这本身就不公平。
他荒诞的是这个画饼的人。
你连空中花园的图纸都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