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陈守义家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两下,确定街角没人,这才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木门上轻叩三声,停顿,又叩了两声。
十秒钟后,嘎吱一声,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随后门栓响动,陈守义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手电往外打着。
“谁?”
“陈保长,是我。”
陈守义看清来人脸庞,做贼似的往巷子两头扫了一圈,一把将周府管家拉进门,反身把门栓插死。
“周管家?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这来了?”
两人走进堂屋。
陈守义把手电筒熄灭,搁在桌上。
八路军进城后,他这个曾经的伪政府保长成天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敢脱衣裳。
周管家没客气,摘下帽子,拉开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推。
布包散开,里头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陈保长,这是我家东家给您压惊的。”
陈守义瞅着那些大洋,没敢伸手去碰。
这年头,上门送钱准没好事。
“周老爷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有事您直讲。”
“是这样……”周管家往前凑了半寸。
“今天早晚时候,八路军长官不是在聚仙楼设宴吗?”
“那位林长官要在城里选几家商号做代办,统筹全城。”
“陈保长,你是个聪明人,这代办要是落到我们周家手里,你西街这协办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不仅动不了,往后大家有财一起发。”
陈守义咽了口唾沫,脸皮直抽抽。
“你们周家家大业大,自然能拿稳这差事,可需要我做什么?”
“宋万。”周管家吐出两个字,“我们东家要宋万前几年给日本人交捐税的旧底账。”
“他宋万也是西街的人,他的买卖和宅子全归你管,这账册一直捏在你手里,对吧?”
陈守义闻言,当即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为难。
“周管家,周老爷这是要刻意针对宋掌柜?”
周管家神色坦然:“不是针对,是自保。商场博弈,优胜劣汰,仅此而已。”
陈守义听后,思索了片刻,随后抬手缓缓推开了桌上的大洋。
“商人的道理我不懂,可这事情……我实在难做。”
“周家争的是粮食统筹,市面管控的商贸代办。”
“宋万争的是物资运送,市面调度的差事。”
“说到底,这是你们商人之间的竞争。”
“可我要的,只是这西街的协办位置而已,和你们两边都不冲突。”
陈守义说着就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无奈。
“再说了,我和宋万无冤无仇,平日他在西街向来很规矩,私下还跟我常有往来。”
“人家没得罪我,我却在背地暗算人家,这事不地道……”
陈守义这番话说得坦荡,实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可周管家既然登门,就一定是有备而来。
“陈保长,”周管家只是轻笑,“你这是只看眼前,不管往后啊?”
“你看似和宋万的争选不冲突,可你忽略了,他宋万的地盘,跟你的地盘可是在同一条街上的。”
“一旦让宋万拿到代办名额,他手握商贸通行,物资调度大权,整条西街,不是宋万说了算吗?”
“那时候,你这个保长,还有半点实权吗?”
陈守义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沉默不语。
周管家趁热打铁:“你想想,日本人在的时候,他宋万自然不敢惹你,对你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八路军进城,要将平安县城重新洗牌,那他宋万,还能容你在西街碍手碍脚吗?”
“今日你不拆他台,明日他必挤掉你。”
话说完,陈守义心里最后一丝顾忌也被现实击碎了。
他明白周管家说的句句是实话。
他没钱,没产业,唯一的生存之本,就是这保长一位。
一旦宋万强势上位,西街再无他立足之地。
周管家看着他神色松动,认为他心理防线已经崩溃,语气恢复平静说道:“陈保长,我们诚心合作。”
“只要你肯拿出宋万的旧底,交给我们,周家全力保你坐稳西街协办的位置。”
“到那时,西街所有油水,还不都是你的?”
周管家本以为抛出保住位置的承诺,外加现大洋,陈守义会乐呵呵地转身去拿册子。
毕竟他一个保长,压身的钱财不多,权力也仅限于这条大街,而且还可能随时被八路拿掉,没理由见着这么大的好处不撒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