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诡异的异常
    “所有探测器子系统,逐一报告状态。”他提高了声音。

    “径迹探测器正常。”

    “量能器正常。”

    “缪子探测器正常。”

    “触发系统正常。”

    “数据采集系统正常。”

    全正常。

    设备全正常。

    数据不正常。

    施密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又戴上。他看着屏幕上的径迹图,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看着那些象泼水一样的能量沉积。他脑子里在翻书——翻所有他知道的可能原因。设备校准误差?排除。软件重建误差?排除。宇宙射线本底?排除。束流品质?束流是今天下午专门调过的,品质因子比平时高了一大截。

    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再对撞一次。”他说。“同样的束流参数。同样的探测器设置。完全重复。”

    第二次对撞。

    数据涌进来。重建程序开始跑。屏幕刷新。

    这一次,径迹的弯曲角度——和第一次不一样。不是差一点,是完全不同。能量沉积的分布——和第一次也不一样。第一次是往左偏,第二次是往右偏。偏的幅度也完全不同。

    施密特站着。马尔科坐着。两个人看着屏幕,都不说话。

    这时候,旁边一个法国分析员举起了手。他叫皮埃尔,头发卷卷的,平时话多得很,现在脸是白的。“我这边——衰变产物。本应该是标准模型预期的三个π介子。实际出来的是五个。还有两个电子对。不符合任何已知衰变道。”

    “能量守恒呢?”施密特问。

    皮埃尔指着屏幕上一行数字。输入能量,输出能量。两行数字,差了一大截。

    “不守恒?”

    “不是不守恒。是——”皮埃尔咽了口唾沫,“是每次对撞,能量差都不一样。第一次差了三个Gev。第二次差了零点七个Gev。第三次,反而多出来了——多出来一点四个Gev。”

    多出来了。

    能量不是守不守恒的问题。是在变。每次对撞,规则都在变。

    控制中心里的气氛开始变了。亢奋没了。困惑还在,但困惑底下开始长出别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好形容,象你走夜路,踩到一块石头。石头动了。你以为是自己踢的。低头一看,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缩回去。

    施密特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叫加速器物理组下来。全部。”

    加速器物理组的人在三楼。他们一直在监测束流参数,一切正常。接到电话的时候,组长还以为老头子要表扬他们今天束流调得好。下来一看施密特的脸,把表扬的念头咽回去了。

    几分钟后,三排操作台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所有人都在发现问题。

    “径迹重建异常。不是系统误差。是随机异常。”

    “量能器响应函数在变。每秒钟都在变。不是漂移——漂移有方向。这个没有方向。就是变。”

    “快速仿真也没法拟合。卡方值不是在正常范围里波动,是直接炸了。从来没见过的数量级。”

    施密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镇定,是脑子里还在拼命找答案。但他找了几十分钟了,没找到。

    “重新校准全部探测器。”他说。

    “校准过了。三遍。都一样。”

    “束流能量降低一半。再对撞。”

    降低一半。对撞。

    数据涌进来。

    径迹图刷出来。

    第一根线——歪的。

    第二根线——歪的方向和第一根不一样。

    第三根线——直了。

    直了?施密特凑近屏幕。第三根线的弯曲角度,符合标准模型。一分不差。完美。

    “这一条对上了。”马尔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跟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第四条线——歪了。歪的方向又和前三条都不一样。

    稻草断了。

    施密特直起身。他环顾了一圈控制室。几十号人,几十张脸,肤色国籍性别年龄都不重样。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象一群工程师,面对一台自己亲手设计、亲手建造的机器,突然发现这台机器不再听自己使唤了。

    不,不是不听使唤。是还在听使唤。设备全正常。束流全正常。探测器全正常。

    不正常的是物理规律本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密特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空调开大了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他拿起电话,拨了日内瓦大学物理系的号码。

    “请帮我接理论物理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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