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陈设简单得甚至有点寒酸。
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绿色丝绒台布。几把木头椅子,坐上去偶尔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墙上挂着那幅大家都熟悉的地图,还有几个大字:实事求是。
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坐着,手边的搪瓷茶缸子里,茶叶泡得发黑。
没人说话。
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
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和火柴划过磷面的“刺啦”声。
桌子上摆着两摞材料。
左边那摞,厚得象块砖头,封皮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关于激活“愚公计划”的详细论证与五年规划》
落款:林舟。
右边那摞,薄薄几张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皱皱巴巴地摊在那儿。
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林舟同志近期技术决策的风险预警》
落款:魏文明。
这两份东西,就象两个打擂台的拳击手,面对面摆着,火药味儿顺着纸张往外冒。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陈老”。
他戴着老花镜,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先看了看左边那块“砖头”。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折叠的大图。
拉开一看,好家伙,半个桌子都铺满了。
图上画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像船,又象飞机。
肚子大得能装下火车,翅膀却短得象企鹅。
背上平平整整,停着一排排银色的小点——那是飞机。
“地效飞行航母……”
陈老念叨着这个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林舟,口气是不小。要造个能在水上飘的机场,还要跑得比高铁……哦不对,比火车快。”
他指着预算那一栏。
“你们看看这个数。”
旁边的李副部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凉气,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好家伙,这要是砸进去,咱今年海军的裤腰带得勒到肋骨上去。”
“关键是,这玩意儿靠谱吗?”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刘主任,主管科技拨款的。
他手里捏着魏文明的那封信,抖得哗哗响。
“陈老,您看看这个。这是魏文明连夜递上来的。”
“魏文明这人,虽然平时爱钻营,但好歹也是搞技术出身。他这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念了几句:
“……严重违反流体力学基本原理……苏联搞了二十年都没成……林舟这是好大喜功,拿国运赌博……”
刘主任放下信,叹了口气。
“咱们家底薄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林舟之前搞碳纤维,是成了,那是运气好,也是咱们急需。但这回……造个会飞的船?还是几万吨的?”
“这要是打水漂了,咱们怎么跟老百姓交代?怎么跟历史交代?”
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大家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
谁都知道“浪费”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犯罪。
“我觉得老刘说得有理。”
另一个穿中山装的领导发话了,“魏文明虽然话说得难听,说什么‘妄想症’,但理是这个理。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咱们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让林舟先搞个模型试试?”
“搞模型?”李副部长苦笑,“林舟那报告里写了,这东西有尺寸效应,小模型根本测不出真实数据。要搞就得搞大的,起步就是千吨级。”
“千吨级?疯了吧!”
“就是,太冒险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魏文明的那封信,象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本来大家对林舟的信任,是创建在碳纤维成功的基础上的。
但这次,“愚公计划”实在太超前了。
超前得让人心里发虚。
就象你刚学会骑自行车,突然有人让你去开航天飞机,你敢吗?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宋将军,动了。
宋将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直到大家吵得差不多了,声音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