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时,眸底带著几分愧怍,活脱脱一个勤学却不懂爱惜身子的皇子:“让先生见笑了。”
裴瑜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苍白的唇瓣轻启,声音柔了几分,却依旧裹著挥之不去的虚弱:“勤学固是好事,亦要惜身。熬夜伤根本,殿下正当盛年,更该珍重。”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慕容衍乖乖应下,心下暗鬆一口气,隨即话锋一转,伸手牵过马韁,语气诚恳得不容拒绝,“先生脸色实在不好,学生不放心先生拖著病体独自走回去。若是半路上再出什么岔子,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如学生送先生回去?共乘一匹马,也快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放心,学生骑术稳当,绝不会顛著先生。”
裴瑜的目光落在那匹黑色的骏马上。
共乘一匹马
若是昨夜之前,他大概不会多介意。
可昨天他刚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压在身下,被那双滚烫的手扣住腰身、禁錮了整整一夜,那种被控制、被占有的恐惧和无力感还缠在骨血里,此刻被人靠近,便本能地抗拒。
“不必。”裴瑜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刻意拉开距离,“臣染风寒,恐过给了殿下,殿下金躯,若因臣之故而染了病,臣实在担待不起。
“先生!”慕容衍上前一步,生生弥合了那半步距离,眉头拧得更紧,眸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弟子送师,天经地义,何来担待之说?”
他伸手想去扶裴瑜的臂弯,裴瑜却如惊弓之鸟般骤然闪避,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慕容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垂下眼,將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街上的风吹过来,吹起他絳紫色衣袍的衣角。
他就那样站著,不说话,也不动,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气息。
裴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小狼崽子,装什么委屈?
昨晚压在我身上折腾了一整夜的时候,怎么不委屈了?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裴瑜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些草木皆兵了,微微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许:“殿下不必如此。臣”
“学生明白。”慕容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居然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拒绝后强忍著不落泪的模样,“今日在这儿的若是沈家小姐,先生想必是不会拒绝的,是学生唐突了”
“臣没有。
“那先生为何不肯让学生送?”慕容衍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被拒绝后的委屈,“学生十二岁那年,先生带学生入翰林院,亦是共乘一骑,学生坐在先生身后,先生还夸学生乖巧。如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如今学生长大了,先生竟连让学生送一程都不肯了。”
少年人的委屈直白又滚烫,像一把软刃,戳得人无从拒绝。
说完,他还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掩饰什么,不让裴瑜看见他“红了眼眶”的模样。
裴瑜:“” 他在识海里对系统000说:“零子哥,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我玩这一套?绿茶都没他这么能演的。”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你就从了他吧,再这样僵持下去,一会儿整条街的人都要来看你们师徒情深了。”
裴瑜扫了一眼四周。
果然,街上的行人已经有不少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可从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来看,无非是在猜测“七殿下和裴大人怎么了”。
裴瑜闭了闭眼。
“罢了。”
他本就身心俱疲,再无力周旋,只得鬆口,声音里裹著浓重的疲惫:“殿下既然执意要送,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衍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
裴瑜话音刚落,他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眸子亮了起来,像是雨后初晴的天,乾净得不像话。
慕容衍当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朝裴瑜伸出手来,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件自行落入掌中的珍宝。
“先生,上来。”
裴瑜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微微一颤,只觉对方掌心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慕容衍轻轻一拉,便將他稳稳带上马背。裴瑜侧坐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却被身后之人伸来揽韁的手臂,半圈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