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將那本《圣经》放在檯灯下。封面是外包封皮的,他小心地將封皮拆下,里面躺著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纸上有几行字,是周鹤鸣端正的字跡:
“赵事已了,组织甚慰。形势仍峻,望君慎行。下周六下午三时,公济花园椅上敘。”
景兰辞又把这页纸凑近檯灯对著光看了看,確认没有暗记后才將纸张销毁。
他把《圣经》放回书桌角落,系统000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老攻现在这样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你走哪儿估计都会有人监视,下周六你要怎么见周鹤鸣怕不是白天见了晚上就暴露身份了吧。”
凌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该怎么见就怎么见咯”
“你不怕他知道你是中共的人之后”
“怕什么”凌曜篤定得很,语气里是见惯了风浪的从容,“顾枕戈虽然身在国军,但他手里握著听涛会,暗地里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他不是那种死抱著党派成见不放的人。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对我不利的。”
系统000:“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如果知道你一直有別的身份,一直瞒著他,估计要气疯了!那到时候黑化值岂不是哐哐往上涨”
说到这个,凌曜就更不慌了,“我就等著他发现呢,这可都是我的不得已啊,他要是不自己发现,我怎么洗白白而且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也不过是一顿啪啪啪的事如果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系统000沉默了整整五秒,是它冒昧了。
日子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情报处的工作一切如常。赵刚明的“车祸”在司令部內部引起了一阵短暂的议论,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情盖了过去——日军在上海的兵力调动越来越频繁,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情报处这段时间工作异常忙碌,所有人都在加班。景兰辞白天处理文件,晚上陪著顾枕戈加班到深夜,整理情报摘要、归档密电、起草报告,手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几乎没有停过。
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块终於找到了合適距离的磁铁,不近不远地待著,偶尔触碰,偶尔分离,却始终在彼此的磁场里。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天顾枕戈一整天都要加班,上午是司令部的中层会议,下午要和法租界公董局的人谈情报共享的事。下午景兰辞原本也应该跟著去,但顾枕戈知道他周六下午要照例去医院看望母亲,就允许他下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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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兰辞便带上了那本《圣经》,在病房里给母亲读了几段《诗篇》。
到了快到三点的时候,景兰辞合上书,对母亲说:“妈,我去花园里走走,透透气。”
“去吧去吧。”景夫人摆摆手,“年轻人在病房里待著也闷。”
景兰辞走出住院部大楼,沿著石板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公济医院的花园里,几棵老樟树遮天蔽日,树下有几张铸铁长椅,漆面已经斑驳,但也擦得乾乾净净。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周鹤鸣。
周鹤鸣坐在花园最里面那张长椅上,背靠著一棵粗大的樟树,树干挡住了从住院部方向望过来的视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头上戴著一顶旧礼帽,手里拿著一张报纸,正低头看著,像个来医院探望病人的普通家属。
景兰辞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也拿起那本《圣经》读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恰好在同一张椅子上休息。花园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在散步、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周鹤鸣没有抬头,报纸依旧举在面前,声音从报纸后面传了出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鷂的事,组织上已经知道了。这是你回国后参与的第一项任务,完成得很好。程站长对你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景兰辞语气平淡:“替我谢谢程站长。”
周鹤鸣把报纸翻过一页,动作自然,声音继续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但是明漪,现在还不是鬆口气的时候。”
“我明白。”
“鶇去了日本,参加『梅机关』的年度情报会议。”周鹤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组织上得到消息,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制定针对上海地区的新一轮渗透计划。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大,上海是他们南下的咽喉,他们势在必得。军事上步步紧逼,情报上无孔不入,鷂不过是他们安插在司令部里的一颗小棋子,谁也不知道,这上海滩的军政商界里,还有多少个『鷂』在替他们做事。”
微风穿过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把两个人的对话掩盖在自然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