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前周使入朝诘难一事,满朝文武尽数看清虚实。胡进思执掌禁军、操控朝政,于深宫权谋之中横行无忌,可面对中原大国的威压,却只会慌乱失措、全无应对之策;反观素来看似柔顺寡断的钱弘俶,言辞有度、进退得体,凭一己之力化解举国危局,保全吴越藩镇体面。
人心如流水,顺势而转。
往日依附胡进思、畏惧其兵权威慑的官吏,心中已然生出动摇。一众感念水邱君枉死、同情废君钱弘倧的清流文臣、中层武将,纷纷暗中寻机入宫,向钱弘俶密报朝堂虚实、禁军内情,甘愿站在宗室一侧。百官之中,暗中观望、静待君王收权之人,日渐增多。
胡进思察觉人心偏移,心中焦躁难安。
他深知自己根基全系于禁军兵权与一众老旧党羽,如今声望大跌,若是再不加以震慑,迟早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为挽回威势,他再度试图独断行事,未经君王审议,私自拟定州县官吏升降名单,又调拨府库银两犒赏自家心腹禁军,想要靠着恩威并施,重新收拢人心。
朝堂议事那日,胡进思将拟定好的人事文书径直抛出,逼迫百官附议。往日众人慑于他的兵权,无人敢反驳,可这一回,数位中层文臣纷纷出言,以“官吏任免需君王核定、府库钱粮当由户部稽查”为由,当众直言不妥。
此起彼伏的劝谏之声,让胡进思颜面尽失。他拍案怒斥百官,言语凌厉,可殿上众人目光坦然,再无往日畏缩避让之态。
端坐王座的钱弘俶并未当场发作,只是静静旁观全程,待到胡进思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却字字立规:“元勋为国操劳,孤心中知晓。只是如今中原新定后周,四方列国皆盯着吴越朝堂法度,官吏、财库乃是国之根本,若凡事不循规制,恐引来天朝诘问,徒增边境祸端。”
一句“恐引来天朝诘问”,恰好戳中胡进思最大的软肋。
他方才领教过后周使臣的强硬,最怕因朝堂失序招来中原大军南下,一时间竟无从辩驳,只能铁青着脸,将人事文书暂且搁置,强压下心中怒火。
此次朝堂对峙,算是钱弘俶第一次不动声色,挫去胡进思的独断之威。
散朝之后,钱弘俶返回内殿,召来数名心腹近侍、暗卫统领阿蝎,闭门商议长久制衡之策。如今大势偏向宗室,正是徐徐蚕食权臣根基的最好时机,不可操之过急引发宫变,亦不可放任胡进思苟延残喘、死灰复燃。
几条周密计策,悄然定下。
其一,分化禁军,割裂胡进思心腹纽带。
钱弘俶以南北边防压力加重为由,下旨拆分皇城宿卫,抽调半数禁军轮戍沿江、北疆关口。这批外派的兵将之中,大半是胡进思一手提拔的嫡系,调离京城之后,便脱离了权臣直接掌控。同时,他下旨增设殿前新军,招募清白寒门子弟充任宿卫,交由忠于宗室的老将统管,慢慢在宫禁之中形成两股相互制衡的兵力,稀释胡进思独掌禁军的优势。
其二,收拢吏治财权,截断权臣私用根基。
户部、吏部原本多被胡进思安插的亲信把持,钱弘俶借着核查各地粮草、户籍、贡赋的名义,调遣外地清廉官吏入京轮岗,逐步替换各部奸党。严令府库所有钱粮支取,必须加盖君王印信方可放行,杜绝胡进思私自挪用国库犒赏私党,断去他笼络人心的财力支撑。
其三,抚恤忠良,收拢朝野民心。
他下旨追封枉死的水邱君,厚赏其家眷,在州县设立祠庙纪念辅国老臣;又放宽软禁钱弘倧的规制,准许其日常阅览书卷、出入别院,不许守军苛待。此举传遍杭州内外,百姓、官吏皆称颂君王仁厚,反衬胡进思残害忠良、囚禁宗室的恶行,进一步瓦解胡进思的舆论根基。
其四,稳固邦交,借后周大势作为外部屏障。
钱弘俶持续遣使入汴梁,年年进贡珍宝丝茶,向后周世宗上表,言辞恭顺,反复言明吴越宗室一心臣服,朝堂乱象只是老臣擅权,早已逐步整顿。以此让后周朝廷知晓吴越君弱臣强的内情,无形中借中原正统的威势,约束胡进思不敢再肆意掀起大乱。
数道政令有条不紊推行,步步切中胡进思的要害。
胡进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数次想要出手阻挠,却次次被钱弘俶搬出“后周”“边防”两大由头堵回。他手中兵权被拆分、财路被切断、朝野声望一落千丈,昔日一呼百应的权臣,如今只剩下一小撮死心塌地的旧部支撑,处处束手束脚,再难随心所欲掌控朝局。
暗处的危机并未就此消散。
胡进思深知任由君王持续收权,自己终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心中已然生出鱼死网破的狠戾念头,暗中密召残存心腹禁军将领,日夜私会,悄悄囤积甲胄兵器,暗中筹谋二次宫变,打算趁钱弘俶根基未稳,再度以武力挟持君王,彻底把持吴越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