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倧总理中枢、钱弘俶协理民政,二人分掌朝政已有旬月,一刚一柔相辅,朝堂流言本已日渐平息,新旧势力各守本分,州县安抚、江防整饬诸事皆有条理。
可蛰伏已久的胡进思,不肯坐视宗室独揽大权。
他活历三朝,深谙宗室辅政最易生出嫌隙——钱弘倧行事凌厉,凡事以朝堂法度、军政要务为先,行事雷厉,不留情面;钱弘俶性情宽和,一心体恤民生州县,遇事多持怀柔缓和之策。二人施政本就一刚一柔,处事思路常有分歧,恰好给了胡进思从中挑拨的可乘之机。
老奸巨猾的胡进思,行事极有分寸,从不当面诋毁任何一位宗室,只借议事、递折、私会官吏层层设局,暗中制造隔阂。
朝堂议事之时,但凡钱弘倧从严整顿官吏、裁汰冗员、收紧边军粮饷,胡进思便私下寻地方官吏、文臣闲谈,假意惋惜,暗指钱弘倧严苛酷烈,不顾百姓生计,句句暗衬钱弘俶宽仁爱民;
待到钱弘俶上书请求减免州县赋税、放宽地方徭役,胡进思又转头联络军中旧将,言说钱弘俶一味姑息州县,疏于军备储备,长远恐拖累江防守备,对比衬托钱弘倧持重知兵、思虑长远。
除此之外,他刻意私下分别拜访两位公子。
见钱弘倧时,满口称颂其决断镇朝之功,话尾隐晦提点:“弘俶殿下太过仁软,州县放宽法度,恐滋生贪腐,日后朝堂权责失衡,于社稷不利。”
私会钱弘俶,则又温言宽慰,婉转暗示:“弘倧殿下性子刚猛,行事不留余地,百官多有畏怯,长此以往恐失朝野人心,殿下当多多规劝调和。”
几番暗中拨弄,细碎猜忌悄然在两兄弟心底滋生。
起初二人只当政见不同,坦然商议调和,可架不住朝野上下官吏私下传闲话、左右近臣吹风,议事之时,言语间渐渐多了几分分寸隔阂,不再似往日那般同心无隙。
朝堂细微的裂痕,悄然成型。
宫内御书房,钱弘佐一身素色棉袍,倚靠软榻,面色惨白,眼下浓重青黑。方才一阵剧烈咳喘过后,锦帕之上点点猩红血迹触目惊心,贴身内侍连忙收走帕子,不敢出声惊扰。
阿蝎一身黑衣立于阶下,将连日探查所得尽数禀报:胡进思串联官吏、分访二公子、刻意挑拨手足政见分歧的一应言行、人证私语,分条详述,毫无遗漏。
钱弘佐静静听完,抬手按住起伏的胸口,良久,一声极轻的苦笑溢出唇间。
他拖着沉疴,费心分权、双弟辅政,本是同心固本、稳固国本的万全之策,却不曾想胡进思仅靠几句闲言、几番周旋,便能在手足之间挑出嫌隙。
人心之私,权欲之毒,果然无孔不入。
他强撑着起身,召钱弘倧、钱弘俶一同入内殿密谈。
殿中不设百官,只兄弟三人相对而立,烛火幽幽,映出钱弘佐单薄摇摇的身形。
钱弘佐不绕弯子,直接将胡进思暗中挑拨的种种行径、官吏私下流传的闲话一一说清,目光分别落在两位弟弟身上,声音虚弱却字字恳切:
“孤知你二人一主朝纲、一安民生,政见本有刚柔之别,此乃互补,绝非相悖。可如今有老臣暗中离间,借你二人行事之别制造嫌隙,意在拆分宗室力量,待你兄弟离心,他方能伺机重揽权柄,动摇吴越根基。”
一番话点破迷局,钱弘倧、钱弘俶二人骤然醒悟,连日心底潜藏的猜忌瞬间烟消云散,二人对视一眼,皆生出愧疚。
钱弘倧躬身叩首:“臣弟一时不察,被流言蒙蔽,险些误了大局。”
钱弘俶亦垂首请罪:“是我心性不坚,未看透老臣私心,生出无谓隔阂。”
钱弘佐抬手扶起二人,气息微微喘促,眼底满是托付之意:“你二人是孤最信任的手足,日后执掌吴越,唯有同心同德,刚柔相济,方能压服朝野投机之徒,抵御四方强敌。万不可再被旁人挑拨,自乱宗室根本。”
兄弟二人同声应诺,自此遇事坦诚相商,摒弃分歧,朝堂之上再无政见对立之态,胡进思连日筹谋的离间之计,当场落空。
一计不成,胡进思心中不甘,却不敢再明目挑拨宗室,只能再度收敛锋芒,退回班列深处,继续静观变局,暗中收拢旧日门生故吏,静待下一次可乘之机。
内朝暗流暂且压下,四方疆土的风云,依旧步步紧逼。
中原后汉如今乱象愈演愈烈,隐帝猜忌功臣,大肆屠戮朝中重臣,大将郭威手握重兵在外,君臣裂痕彻底无法弥合,河北诸藩镇各自拥兵自重,中原大地战火近在眼前。眼下依旧是后汉天下,北方中原自顾不暇,无力南下管束吴越,北疆暂得喘息,可中原大乱之后,必有新的强权崛起,长久来看,吴越北疆隐患只会愈发深重。
江南南唐,经刘文钦临江一战受挫之后,君主暂缓东扩,举国休整水师、囤积粮草军械,沿江各处渡口关隘持续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