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从李琰嘴里说出来,说实话又意外又让他触动。
实话来讲,六个儿子里,论聪明城府,三皇子李承渊排第一,论稳重守成,太子李昭自不必多说。
四皇子李熙好弄文墨,五皇子李烈沉迷武学......
至于老六李琰,以前在他心中无非两个字,荒唐。
皇子经商,传出去都是闻所未闻,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他当初是非常暴怒,甚至动过要把这逆子关起来禁足个三五年的念头。
可现在李玄徽半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颗荔枝核,慢悠悠开口:“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你我父子二人敞开了说。”
李琰闻言,旋即挺直腰板:“爹,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介意再说得僭越一些。”
“您.....是个明君。”
此话一出,李玄徽笑了出来:“哈哈,你这是在恭维朕呐。”
“儿臣并非恭维。”李琰摇摇头,语速快了不少,“您知人善用,不好大喜空,大臣们当面骂人,您也能忍。
魏御史整天上折子参您,甚至在大朝会上把您气得差点晕死过去,最终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放在过往的前朝皇帝中,没有哪个人能做到像父皇你这般虚心纳谏,听臣子之谏言。”
这一番连环马屁拍下来,李玄徽嘴角不自禁上扬:“那是那是......”
这要是换作历代其他皇帝,哪个能像自己这般心胸豁达?
就魏直那个老东西,说话呛死个人,换做是别的帝王,早给他拖出去剁成肉臊子了,也就自己整天挨着骂还给对方升官。
然而李琰却话锋一转:“可是爹,随着时间推移,人心是会变的。
父皇是明君,可教出来的儿子未必是明君呐!”
“混账!”李玄徽猛地坐直身子,一掌拍在石案上,“住口!你这逆子,难道我大禹挑选不出好的继承人吗?
还是说我大禹未来的后世之君注定是个昏君?”
李琰闭上嘴,直勾勾看着他,没有任何收回原话的意思。
庭中安静好一阵,远处刺竹声还在响奏。
父子二人就在宫灯被风吹得摇曳的光影中对望着,最终还是李玄徽的火气先行降了下来。
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他身为皇子,说这话有些大逆不道,甚至离经叛道。
不过从李琰话中另一层意思来看,不就是担心自己未来走了后,这天下会被后面的人给糟蹋了?
这份忧虑,倒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这份忧虑不应该是他该有的,因为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尚未封王的皇子,又不是太子储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惦记着那个位置。
“你有这个想法,作为父亲,爹很欣慰。”
李玄徽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威严,更多了几分家长里短中作为长辈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到亭子边沿,看着这含芳园内的夜景,悠悠道,“但琰儿,你可想过另外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爹为什么明明那么推崇辩学,却迟迟没有废除儒学,将辩学定为国教?”
李琰愣了下,没有回答上来。
这确实是他的疑惑之处,因为王彦卿在草堂教书的时候,就经常提起老爹对辩学很是看重。
问题是看重,却没有任何公开表态的意思。
哪怕稍微赞扬,让书院各处推广一下都没有,一句打招呼的话都没有,仿佛也只是个人的简单推崇罢了。
“父皇,儿臣不解。”
“因为现在的大禹需要从根上刮骨疗毒,病灶还没扎到最深处,现在动刀的确能治,可动刀需要什么呢?”
“我们需要人心,也需要钱。任何改革,任何新政推行下去,都会破坏既得利益。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会拼命反扑,届时必然会伴随着流血。
你爹我有这个魄力,也有那个手段,但是......”
他抬手朝北方虚虚一指:“外面不答应。”
外面?
李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顿时恍然。
还是北方草原的游牧部族的缘故,他们年年犯边,西边还有土番部族虎视眈眈。
内部若因改革动荡起来,外患趁虚而入,整个国家就会被拖入深渊。
“前朝景帝推行新政,三年之内割掉四十七个士族,结果北方突厥长驱直入,攻破边关三城,一州之地沦陷,百姓何止死了数十万。
新政是好,可时机不对,代价就是人命。”
李玄徽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所以朕在等。要等到粮仓满了,边关稳定,百姓能吃得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