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书颜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刚沏的茶,正低头翻看那份最后的移送文书。
瘦西湖畔的安家老宅里,除了她俩之外,碧桃在院门口守着,其余人都各忙各的去了。
“公子?”
安书颜抬头,发现韩秋表情有些古怪。
“没事。”韩秋咳嗽两声,总不能说自己裤裆发凉吧,那成什么体统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题往正事上拽。
“安姑娘,扬州这边的犯人移送,大概还需要五天。我让博文和老张盯着,路上走驿站的快道,直接押回鼎阳。云州苏家那边已经配合了,证据全部封存,等朝廷派人来接手就行。”
安书颜点头,“犯人押送的路线,走运河北上是最稳妥的。陆路太远,万一中途出了岔子不好收拾。”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走水路,从扬州上船,沿运河到淮安,再转官道北上。沿途各州府的驿站我已经发了公文,让他们配合接应。”
韩秋把文书往桌上一搁,揉了揉脖子。
“另外,何府抄没的财产清单也得造好,金银、田契、铺面、盐引,一笔一笔列清楚,到了鼎阳交给户部核验。这活最麻烦,你们安家能不能帮忙盯一下?”
安书颜放下茶碗,“我已经让世钧叔安排了两个账房过来,明天就到。”
“那就好。”
两人又把军备调度、驻防巡防的事捋了一遍。
扬州驻军那边借的五十个人得还回去,城防不能出空子。
韩秋走了之后,扬州短期内还得有人压着场子,免得那些没被抓到的小鱼小虾趁乱生事。
说完正事,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儿。
瘦西湖上最后几盏画舫的灯笼渐次灭了,远处的唱曲声也停了。
安书颜搁下笔,偏过头看了韩秋一阵。
“韩公子,你方才可有心事?别糊弄我,我看得出来。”
韩秋迟疑了一拍,干脆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叶青舟这个名字,往后不能用了。”
韩秋往椅背上一靠,叹口气。
“何府那天晚上,我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亮了身份。扬州城里但凡有点消息渠道的,现在都知道叶青舟就是韩秋了。这层皮算是彻底撕了,白瞎了我这么好的马甲。”
安书颜忍不住笑了笑,还以为是什么呢。
“撕了也好。韩公子在江南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名字迟早要公开。”
“公开是公开了,可后面的事没那么简单。”韩秋扬了扬脖子,继续道:“安姑娘,你觉得江南的文坛那帮人,对这事什么反应?”
安书颜想了想,“两极分化。一部分人会拍手叫好,觉得何家该倒。另一部分人......”
“另一部分人觉得我韩秋是个卧底,混进文人圈子骗吃骗喝,顺便偷人家的信任。”
韩秋嘿嘿笑了声,有点奸诈。
“(`????)映湖雅集上那帮人,有几个真跟我推心置腹过?我以叶青舟的身份跟他们喝酒论诗,结果人家转头一看......好嘛,皇城司的钦差!还是奔着他们本家去的,钓鱼执法其实并不怎么受待见。”
现在想想,韩秋依旧觉得好笑。
安书颜笑而不语,当时她推断叶青舟就是韩秋的时候,都被惊的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身份暴露,看着吧....做贼心虚的人,肯定会恶心的慌。
实施航,江南士林对这件事的震动,远比普通百姓大得多。
叶青舟写出的诗赋是真的好,可写诗的人是皇城司的鹰犬.......这个落差,足够让一大批文人心生芥蒂。
“所以我说,回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韩秋扭过头看她,“安姑娘,你们安家也得小心。”
安书颜挑了下眉。
“你替我做的那些事......引导舆论、联络各地书院、把何家的事以读书人论政的名义散出去。这些东西,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有人会说,安家是韩秋的帮凶,是朝廷的走狗。”
安书颜放下茶碗,表情平静。
“这些我早想过了。”
“想过归想过,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讲。”韩秋正了正身子,语气压了半分。
“何家倒了,只是个开始。圣上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他不会只满足于拔一棵草。
江南三州之地,盘踞了多少世家大户?哪一家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这回何家撕开了口子,接下来一定是大刀阔斧的清洗。”
安书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正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