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秋将册子收起来,心里那口气也跟着松下来了。
他来云州之前,最坏的打算是老丈人跟何家一条心,到时候得两边都得罪。
现在看来,苏承彦这个人比自己想的复杂得多,也聪明得多。
“岳父,这些东西.....”
“都到了你手上,当然都归你。”苏承彦摆了摆手,“连同广济钱庄那十二万七千四百两,我一并移交,账目清清楚楚,该怎么处置随你。”
钱邵贤听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看样子,自己这个黑手套应该是没有事了。
韩秋把册子收进怀里,想了想,开口道:“岳父,按照您配合的程度,死罪应该是免得了的。立功和不立功,就看上面的态度,您得做最坏情况的准备。”
苏承彦哈哈笑了两声,“做了十四年知府,我早就做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两眼。
“只是......”他忽然停住,转头看韩秋,语气换了个调子。
“贤婿,拿到这些证据,打算怎么用?”
韩秋一顿,“自然是如实上报圣上,等朝廷来定案。”
苏承彦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如实上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证据交上去之后呢?”
韩秋愣了下,“小婿不解!”
苏承彦回到椅子边坐下,语气慢了许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在扬州那边闹出的动静,整个江南都知道了。何家倒了,苏州那边倒了,这是好事,也是大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把刀用完了,怎么办?”
“你现在是圣上的刀,刀用起来顺手,自然爱护。”苏承彦顿了顿,“可刀砍多了,总是会卷刃的。卷刃的刀,搁哪儿?”
韩秋眉头微皱,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前没有被重视的时候,自然不必担心这些问题,出了事还有严大人他们顶着。
可江南之事解决,大功一件,自己势必会升官。
要么继续在皇城司往上爬,要么被皇帝看中调入其他地方。
当然,只要不是朝堂哪里都行。
韩秋还是喜欢当地方上的干吏,上朝什么的,哪里在外面潇洒来的舒服。
京城规矩多,还得和那些老家伙斗嘴,自己可是文明人!
苏承彦继续道:“你在江南得罪的人,不止何家一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你把这张网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没被撕到的,你以为他们会对你心存感激?
往后,不管你走到哪个地方查案,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等着你出差错。”
“我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苏承彦抬头看他,“你现在是正七品,圣上给了皇令,风光得很。
可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你在官场上站在哪里?”
此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半晌。
韩秋罕见沉默些许。
苏承彦低头喝了口茶,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能臣、贤臣、明臣,三者有什么分别吗?”
韩秋想了想,“能臣是做事的人,贤臣是有德有才的人,明臣是......看得透的人?”
苏承彦摇了摇头,“你说的都是书面上的话,不是官场上的话。”
“能臣,就是皇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又快又好,皇帝高兴,你得赏。这种人,皇帝用起来顺手,但也最容易被当成消耗品。用完即弃,毫不可惜。”
“大禹朝里这种人不少,聪明,能干,死得也都挺早。”
“贤臣,是有自己主张、有自己立场的人。皇帝不一定喜欢他,但会尊重他,舍不得杀,也不敢随便用。这种人往往活得长,可活得也不自在,一辈子在规矩里打转,进不了最核心的圈子。”
“第三种,明臣。”
苏承彦竖起三根手指,换了个姿势。
“明臣,是既知道皇帝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还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的人。”
“他做的事,皇帝满意,他自己也不吃亏。他得罪的人,都是皇帝也想得罪的人,但他从不让皇帝替他背锅。”
“这种人,才是官场上真正能走长的。”
说完,他盯着韩秋,“你现在是哪一种?”
韩秋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该是能臣......”
“对。”苏承彦微微点头,“你现在是能臣,而且是拿命在干的那种。
圣上要你查,你就查,查得干净漂亮,一条线都没漏。可你有没有想过,查完了之后,你在江南留了多少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