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整个扬州城的动静,从子时一直闹到天亮。
城东、城西、运河沿岸,卫所的兵卒分成十几队,挨家挨户按着名单扣人。
盐商,判官,仓曹书吏,赌坊幕后的徐明昌,苏州赶来的赵维庸......
名单上有二十七个名字,一个没漏。
到了寅时,押送的队伍从各条街道往府衙汇聚,火把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巷子里有人掀开门缝往外看,看了两眼,缩了回去,隔着门板小声议论。
天亮了,早市还没开,茶摊上已经有人在说昨夜的动静了。
“昨儿夜里,何府被围了!”
“真的假的,何家......”
“何家少爷亲眼见着了,被五花大绑押着走的,听说是京城来的钦差!”
“......”
扬州城就这么沸起来了。
韩秋在府衙里坐到日出,把移送文书签了,把证据清单核了,把主要人犯的口供确认了一遍。
张猛端着一碗粥进来,“大人,吃点?”
韩秋接过来喝了几口,放下碗,“博文,你这边还缺什么?”
王博文低头翻着记录,“裴家那案子需要最后确认一份文书,徐明昌那边还有一笔账要核,其余的差不多了。”
“好。”韩秋站起来,把皇令塞回怀里,“扬州这边,你们收尾,苏州那边的人也通知到,不得有拖延。”
“大人您呢?”
韩秋没立刻回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全亮了,府衙外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
“我去云州一趟。”
王博文抬起头,“云州......是因为苏大人那边?”
韩秋嗯了一声,“不大张旗鼓,带婉晴跟着,再加你一个。其余人留在扬州,事情没处理完,谁都不能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云州那边,我得先自己看看。”
这话没人敢接,只能默认而下。
毕竟是大人的老丈人,还是得留点体面的。
如果苏大人真是大贪,给他一个自己请罪的机会,也能好一些。
......
启程那天,苏婉晴靠在马车窗边,一路没怎么说话。
过了常州地界,韩秋瞥了她一眼,“睡着了?”
“没有。”
“想什么呢?”
苏婉晴拨弄着腕上的一个红绳,“想我小时候在云州城里骑马,从南门一路跑到北城门,我爹在后头追,追了半条街追不上。”
韩秋没接话。
“那时候我爹还会骂我,说什么女儿家不成体统。”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大了,他就不骂了。”
马车颠了一下,她攥了攥那根红绳。
“夫君,你说......他要是真犯了事,是不是一定得抓?”
韩秋看着她,“婉晴。”
“嗯。”
“国法上来讲,任何人都不能被姑息。从家法上来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苏婉晴明白了,微微点头。
那就要看自己老爹是想要家法还是国法。
马车轧着石板路往前走,辗转了四天,终于进了云州城门。
城门口依旧热闹,卖菜的、拉货的、赶早市的,人来人往,什么都没变。
苏婉晴突然拽了一下韩秋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夫君,你看那边。”
韩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内侧的石壁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旁边,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捡地上的菜叶子。
不是老人让他注意。
是告示旁边站着的那几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着云州知府的公服,正在跟旁边的幕僚说着什么,旁边跟着的,正是......
韩秋认出来了。
钱邵贤。
他在扬州消失了将近十天的钱邵贤,这会儿站在云州知府旁边,弯腰低头,正把一封信塞进知府的袖袍里。
苏婉晴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夫君,那就是我爹。”
苏承彦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接了那封信,低声交代了幕僚几句,转身上轿,一路往知府衙门方向去了。
钱邵贤跟在后头,走进了人群里,消失了。
马车帘子落下来。
苏婉晴坐在原位,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韩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还好吧?”
“挺好的。”她声音平,听不出情绪,“就是觉得......那封信,应该和扬州的事有关。”
王博文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