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步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陷在细土里的玉钮取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玄武玉钮活灵活现,形神俱足——
龟腹贴地,背脊耸起,龟颈自绷直的两肢间探出,高高昂起的姿态好似在睥睨众臣,灵蛇缠龟颈而出,昂首之姿,张口吐信。
二者成同生共体,互为掎角之势。
姬师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眼珠子几乎要贴在玉钮上。
细看下,龟背甲轮廓状如城堞,甲面上圭棱纹硬棱斜刹,棱线分明。蛇信微叉,呈岐舌状,触之尖锐锋利。
龟蛇交缠,纹路清晰,一举一动遵循严格的秩序与法度,冷硬、规整、锐气。
久久凝视下,只觉一股重力自头顶压下,无形刀风当胸撞来。
这无形的压迫,是王爵之印与杀神将气凝为一体,仅是一枚玄武玉钮,已有肃凛杀气扑面而来。
姬师爷四肢隐有僵麻之感,胸膛处却奇异地奔涌起滚滚热流。
这个只活在传说里的王印,这个从未有人能一睹真容的王印,此刻就握在他掌心。
这一刻,他内心竟升腾起古怪的、前所未有的、令人无限渴望与向往的情绪,好似自己正与玉钮上的杀神英魂——互为感知、魂灵相通。
下一刻,他回到千年前的战场。
面对千军万马,他无所畏惧。驰骋疆场,积骸成垒,跃马横戈,杀敌无数,成为受万人敬仰的战神。
眼前是猎猎迎风的战旗、漫天尘土的沙场,耳畔是刀剑铮鸣、战鼓擂响的澎湃,鼻尖嗅到的,是漫无边际的、生铁与鲜血交织的腥气。
心口似万鼓在捶,血脉偾张,横冲直撞,蓬勃着、喷薄着,一股磅礴的力量,即将破体而出。
这一刻——他竟有了不计生死、睥睨一切的无畏勇气。
姬师爷在激情澎湃里陶醉得忘乎所以,可落在其余人眼中,便是一副愣神痴呆、一动不动的入定傻样。
这是看傻了,还是看痴了?
孙掌柜和阿水不敢唤醒东家,屏风后的人可忍不了,连续几声轻重咳,将神魂出游的姬师爷吓了回来。
姬师爷轻轻喘息,心头如滚水沸腾,双手稳稳捧住玉钮,手不敢抖,眼不敢挪,生怕一眨眼,这枚失传千年的玉钮便会化影入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那一刻,他真想将这枚玉钮据为己有。
好似握住它,就握住了天下和一切,再也不必惧怕耗子精,再也不用卑微地过这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
想到耗子精,他目光从屏风处扫过,见那坨巨影晃了晃,忙强自稳住心神。
姬师爷将玉钮轻轻放回桌案,眼风一扫,那二人静静坐着,茶水半口未喝,倒是有几分警惕。
再警惕,也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竟敢对他辱骂唾面、扬他一头土,该死的村姑,今日算你们活到头了。
姬师爷眼中交叠着愤怒、不屑与即将得逞的畅快。
于凌将他的系列反应收在眼底,直言道:“这位东家看了这么久,难不成这玉有什么稀奇名堂?”
李婶会意,大着嗓门嚷嚷:“他眼珠子都掉出一半了,方才我都怕他一个激动,把这玉给吃了。哎呀哎呀!难不成,这玉是天大的宝贝?”
孙掌柜与阿水自是看出姬师爷方才的失常,被大嗓门一嚷一带,忍不住跟着轻轻点头。
刚点两下,孙掌柜率先反应过来,一伸手摁住了一旁小伙计的头。
于凌恍然大悟,掩口惊呼:“哎呀,咱们是不是亏了?这银子要少了呀,看他方才那副贪心样,定是块不简单的玉。”
李婶嘴角一撇,声音咋咋得更大:“就是,昨天还看不起人呢,今个就差给玉跪下了。哎呀,还是我们乡下人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五百两就五百两。”
“嗬——不像某家铺子的人,没皮没脸,为老不尊,上手就抢,不知是那钱串子生的,还是财迷鬼托生的。”
孙掌柜正为自己方才不自觉的行为羞赧着,这一听又骂到自己头上,忍着气怒不敢还口,皱起八字眉对姬师爷道:“东家,您看?”
姬师爷恢复本来面目,不自觉挂上狞笑:“五百两——”
你们是没命拿走了。
他右臂高高举起,后院处人影晃动,只待他手落下的信号,便来擒人灭口。
李婶还在与于凌大声念叨,指桑骂槐,指槐骂桑。桑是姬师爷,槐是孙掌柜。
阿水听着这成套不重样的骂词,听得一愣一愣。
没想到这二人除了腿脚利索,嘴皮子也不饶人。他好像明白了,昨日掌柜的回来,为何是那副被屁嘣一脸的表情。
姬师爷不予理会,只当这二人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