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出生那年,爹寻到的一块上好白玉籽料,裹了素绸,装进匣中,三五日便拿出来盘一盘。
六岁的小于凌,要张开两只小手才能紧紧抓住这块籽料。
她双手晃晃悠悠地举高,“爹,这玉我喜欢。”
缺了门牙的童音,漏着风又奶声奶气。
于青山大掌揉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留给你,将来由你亲手琢。”
遂又抱她高高举起,“我女儿最厉害了,将来凌凌的手艺定是最好的。”
漏风的笑声肆无忌惮地飘满全家。
在爹眼中,她一直都是最好的。
她还以为,爹会亲眼看到,她用这块籽料琢出惊艳之作,证明爹没看错。
烛火灼得眼痛,于凌将白玉籽料贴在额前,心中喃喃:“爹,我要动这块籽料了。您不要怪我,我手里只有这块玉。”
“可惜您不能亲眼看我琢。爹,我很想念您。”
心头似泼进滚烫的灯油,阵阵抽痛。
待心口平静,于凌轻轻点头,“是,我要用它做饵,钓出魏鹏举。”
李婶心疼不已,“这玉是你爹娘留给你出嫁的。”
“时间紧,若姬师爷发现那二人迟迟未归,恐会生疑。”于凌眼中不见惋惜,唯有镇定,“有年份的老玉,我手里只有这一块。”
“既要做饵,便得确保鱼儿必会上钩。”
年幼时,每每下过雨,她和爹、哥哥便会去水塘边钓鱼。
她自制的钓钩繁复无比,弯弯曲曲好几钩,却钓不到几条鱼。
可哥哥与爹的钓钩,只一个小小铁钩,能钓满一水桶。
“是鱼饵吸引力不足。”爹揪出一团饵,摊开给她看。
“你的饵里只有蚯蚓,爹做的饵,用麦麸掺了碎饼屑,再裹一条活虫。小钩子也能让闻着味来的鱼儿毫不犹豫地咬住。”
“钓钩可以普通,饵是关键。”
她记住了。
钓鱼如是,钓人也是。
这一次的大鱼更难钓,狡猾阴狠,躲在暗处不伸头。
她选择舍掉父亲为她珍藏多年的籽料,只为这一钩下去,大鱼再无逃脱。
于凌依依不舍地反复摩挲掌心的籽料,紧紧贴在额前,再贴到心口,上面满是爹的气息,是家人熟悉的、暖心的气息。
她默默祈祷:“爹,您要保佑我。”
“我只有这一块料,只有一次琢玉的机会。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次成功,别浪费了您多年的心血。”
而后,于凌以木灰净手去油,换过掌心的布条,再用布带将袖口束紧,案上铺好软皮,油灯挪至左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开工,动锉。
先以阔平锉蘸满砂,推磨出滚圆的龟腹、拱出的背甲以及昂首的颈部,让灵龟贴腹探首,似蠢蠢欲动。
而后换三角锉,推硬线、走斜刹,圭棱一片一片出。
再用桯钻点孔,换薄锉勾出交颈缠绕的蛇身,灵动的似下一刻便要窜出去。
末了换挑锉,挑出又细又尖的蛇信。
一寸一寸地锉,一道一道地磨,下锉几分力,砂磨几分斜,每一步精准到毫厘,分毫不差。
手准眼狠,寸寸功夫皆在掌中。
日头缓缓升起,月光渐渐隐去。油灯燃尽灯花爆灭,续油再燃,燃尽再续,如此近两日两夜,于凌一直坐在桌前,中途只草草用过几个馒头。
锉了修,修了再修,只在胚料被砂磨得微微发热时,她才会靠在椅背上阖眼,短暂眯一炷香。
李婶哪里都不敢去,在屋里守着她。
琢玉时,于凌似是与掌中的玉料融为一体。李婶有些分不清,玉和人,谁是拿锉的。
两日两夜,于凌未开口说过一字,专注到忘我,好似那块玉不是被她琢出,而是借她之手,缓缓生出形。
所谓浑然天成,李婶是亲眼所见。
李婶睡时于凌在锉,醒时于凌还在锉。
似是有一股劲、一口气在撑着于凌不倒下,那股劲、那口气,也撑住了李婶。
李婶默不作声,在旁就着油灯做针线。
屋里安安静静,偶听噗噗,是针戳进布料,或是沙沙,是砂磨过玉料。
直到于凌呼出一口气,放下挑锉,李婶才敢放心大口呼气,伸着头去看放在软皮上的玉。
一眼便惊艳了。
巴掌大小的白玉底座上,立着缠绕宛如一体的龟与蛇。
交缠之间又各有形态,龟似探首睥睨,蛇似蓄势待窜。
二者瞧着不过拇指大小,却琢得栩栩如生,形神灵动,好似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李婶看得啧啧称奇。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