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胆大的,看着样式新奇,便凑近来问价。
沈秋棠照实报了,但是这价格确实比集上的粗布褂子贵些,不过胜在料子好、工夫足,这价不亏。
可那问价的一听,脸就变了。
“恁贵?”他撇撇嘴,“这么个小摊,也敢要这价?便宜点,便宜点我拿一件。”
“料子、工夫都在这儿摆着,您上手看。”沈秋棠不卑不亢,“咱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一分钱一分货?我看是坑生人吧。”那人嘟囔一句,上手摸了摸,到底没买,走了。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头也捏着汗。
可他也没让沈秋棠降价。
降价就乱了规矩,也糟践了媳妇的手艺。
集上那么多摊子,要是比便宜,他们比不过,可要开这个张,还得等一个“带头的”。
这道理是他前世跑货跑出来的,头一回卖新货,最难的就是开张。
没人愿当第一个开头的人,怕上当、怕吃亏。
可只要有一个人带了头,买了说好了,后头的就跟羊群似的,一窝蜂全来了。
可难就难在,这头一个带头的,从哪儿来。
时间就这样僵持着,眼看日头都到头顶了,两人都还没开张。
此时沈秋棠的脸上虽说看不出慌张,可那攥着衣角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就在这时候——
“哎,这不是秋棠嘛!”
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从人群里头挤了进来。
是秦兰。
她今儿特意赶了这趟集,一来是照顾照顾生意,二来她身上,正穿着那件沈秋棠做的样衣。
供销社售货员的体面,衬着那件立领收腰、撞色镶边的新式衬衫,往摊前一站,整个人精精神神、洋洋气气的。
赶集的人,眼睛立马就被吸过去了。
“哟,这姑娘穿的这件,真俊!”
“这不就是这摊上挂的那种嘛!”
“城里人都这么穿?”
秦兰笑盈盈地把衣裳往身上一抻,大大方方地转了个身,给围观的人群好好的开了个眼。
“可不是。”她声音脆生生的,“这就是这摊上做的,我在县城供销社上班,穿着可有面儿了。你们要是识货,趁早挑。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县城供销社的售货员,可是这一带乡下人眼里头的“体面人”。
她这么一穿一说,效果就在眼前,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一个原先犹犹豫豫的媳妇,终于下了决心。
“给、给我来一件!”她掏了钱,“就照这姑娘身上这样的!”
第一件,开张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要一件!”
“这蓝花的,给我留着!”
“闺女,这件我闺女能穿不?”
原先围着看不敢下手的人,一下子就活络了。周明远收钱、记数,沈秋棠帮着挑尺寸、比身量,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
一件、两件、三件……
那一车衬衫,一件件出了手。
秦兰在旁边帮着搭话、比划,时不时“这件配你肤色”“那件显你身条”地点两句,把气氛越烘越热。
有她这个“活招牌”杵着,那些个原先怕买亏的也都放了心,城里售货员都穿都夸的,还能差了?
沈秋棠把毛票一张张收好,心里头那块压着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自个儿做的衣裳,头一回被这陌生的集市认了。
三天回款的债,有了指望。
可就在两口子忙得高兴的当口,不远处一个摊子后头,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这边。
那是个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男人,姓许,叫许宝根,在这一带集上摆摊卖衣裳,也算个老户了。
许宝根在赵庄集在周边几个集上,卖了好些年的成衣。
他走的是“低价走量”的路子,进些便宜的、大路货的衣裳,压着价卖,靠的是薄利多销。
这一片集上的成衣生意,大半的散客都攥在他手里。
今儿冷不丁冒出个新摊,还把他的老主顾往那边勾,他这心里头早就不是滋味了。
他盯着周家摊前那越围越多的人,盯着那一件件出手的衬衫,眼睛眯了起来。
这两口子的衣裳,样式新,卖得动,这是块肥肉。
可这两口子,是没根没底的外来户。
许宝根的嘴角,慢慢撇了下去。
这到嘴的肉,他许宝根凭啥让个生瓜蛋子白吃?
他不动声色地,把周家摊上那衬衫的样式,一眼一眼记进了心里。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