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站在舟中,一动不动。
两旁巨舟近到骇人,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所有的细节,舟舷处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后留下的磨纹、船身上被炉火熏炼出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依旧还在缓缓运转的赤红阵纹、黑袍修士袖口微微发颤的乌金边,还有他们明明压着呼吸,却仍旧一点点发白的指节。
这不是让路。
这更像是整片军阵,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之下,被硬生生分开了一线。而他正跟着兰摧玉,从那道不该存在的裂缝里,一寸一寸驶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身前的兰摧玉。
他一如既往,微微抬着下颌,一副自己天下第一强的样子。之前他只觉得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他嘴唇抿紧……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将那般轻佻的词汇放在他身上。
……万道祖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是那位……那位……近乎天道的存在。
无极天圣……光是从金丹到元婴,就已经是天堑,自元婴到神游,又是另外一个天堑……
他要跨越无数天堑,才可能,握住他……
可三万年了,也仅仅只出了那么一个无极天圣。
仙界羽化者那么多,又有谁,配得上他?
而他,傅寒灯……一个金丹境的散修……哈。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整片天地都疯了……
失神的瞬间,
小舟已经从遗匠盟的军阵中穿梭而过。
身后的空域骤然合拢,所有的声音同时回归,时间都仿佛刚刚恢复流速一般,韩无咎猛地朝着后方望去,遗匠盟原本被破开的阵型正在重新收束,但晏沉舟却已经飞掠到了阵尾,神色近乎扭曲,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谁……是谁?!!”
兰摧玉懒懒散散,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只径直驭舟,朝着落星城而去。
“查……”晏沉舟在舟上来回踱步,脑子里被那股可怕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不,不能查……查不了……那是谁,他是谁……”
他猛地扑到照器炉身边,在它身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是谁?!”
“呼——”照器炉的炉口霍然打开,对着他重重喷了一下。
晏沉舟的脸顿时黢黑一片,兜帽也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到近乎失色的脸。他瞪着照器炉,后者却忽然朝旁边挪了两步,然后三足一曲,硕大的身子震得灵舟一沉,直接坐下开始装死。
沈知机和宋归尘已经来到了灵舟外围,晏沉舟一眼看到他们,这才明白灵舟的阵法竟然还在。
越发衬得刚才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对自己施展了仪容术,请两人进入舟内,照器炉却是又转了转身体,将正脸对准了小舟的方向,像在目送什么。
舟内,三人都是惨无人色。
好半天,晏沉舟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禀告盟主……”
“你们盟主怕是也不管用。”沈知机直截了当,冷冷道:“他绝非此界该存之人。”
晏沉舟嘴唇抖了抖,缓缓闭目,又强行调整了下呼吸,道:“那把剑,确认在他身上?”
“不然呢?”沈知机的声音再次传出,宋归尘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晏沉舟刚调整好的呼吸马上又乱了,他遏制住自己的想法,道:“是……那把剑么?”
照器炉的反应其实已经验证了一切。
但,谁敢信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的脸已经像是蒙上了土色。他们也不是傻子,一个令天地都失格的存在……一把绝不可能出现在下界的古兵……这种组合的指向性,已经极度明显了……
“说实话吧。”沈知机直接开口,他这次上舟,其实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们之所以带着重器来寻,是因为收到了上面的消息吧。”
不愧是观象一脉。
晏沉舟很想扯扯唇角给他们一个赞赏,奈何口中发苦,只能抽了抽脸皮,略表敬意,道:“是偃尊。”
此话一出,沈知机和宋归尘都不约而同感到了晕眩。
匠道祖师,偃珩。
“其实在你们天垣尺动的时候,照器炉和万衡盘也都动了。”事已至此,晏沉舟也不再隐瞒,道:“但这毕竟是重器,我们也不敢保证到底是真的有神器降世,还是某种规则波动,故而并未出手搜寻。”
他敛了敛眉眼,道:“直到不久前……盟主梦中接到偃尊提点,说下界出了一件无主残兵,遗匠盟若能寻回……或有机会再召天榜。”
舟内又是一阵沉默,大家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量天阁原以为是世间又出了什么天极神兵,遗匠盟则认定那是一把需要被修缮的古器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