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浙路正值黄梅熟落时节,从傍晚开始,这场雨就一直下。
荒山破庙,篝火幽幽。
“离姑苏城还有五十里,今夜只能在这凑合一宿了。”
李渔脱下青色长袍,拧干水渍,用树枝穿起架在火堆旁,又掰开两只干饼煨烤,做好这些后,慢慢坐下,清俊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平添几丝风霜。
他望着破庙当间垂落的雨帘,竟似一道分隔线。
“都过去半年了。”
半年前,他大学刚毕业,进入一家私企,从滴酒不沾到顿顿豪饮,最后被无良客户灌下据称从古墓挖出的高纯度白酒。
醒来时,大漠塞北,西夏党项…
原主刚满十八岁,执行任务中重伤昏迷,医师诊断,十死九生,他却在几天后奇迹般苏醒,只是身体里已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待知晓那位双八之龄依旧容颜青春的太妃名姓后,李渔终于确信,自己穿越到‘天龙’世界,成了一品堂密探。
两个月前,他受命从灵州赶到大宋苏州。
一字之差,数千里路程。
李渔下意识握住袖中弹出的匕首,目光锐利,望着庙门外。
又是两声。
狂风揭落数片旧瓦,雨帘往里侵入几分。
“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松了口气,解开腰间挂着的的黄皮葫芦,走到神坛前,按照江湖规矩,先给此间主人满上,没找到碗,便往地上轻轻洒了三行。
“酒能解愁,神鬼一样。”
“十年陈酿,与君同享。”
铁枪将军独坐神坛,守着半边有瓦覆的屋顶,独眼望向庙外,狂风骤雨,敲打大地,嘈杂不休,似算盘、似落珠、似鼓点,似马蹄…
马蹄?
李渔猛然转身,借着夜色与雨声掩护,两骑已疾驰至庙外。
“师兄,里面有人!”
话音方落,但闻‘扑扑’风响,一道身影如蝙蝠展翅般飞入破庙,劲装汉子落地站定,隔着篝火堆,看清庙中人相貌,眼里闪过惊讶之色。
“好一幅皮囊!”
年轻男子背倚神坛,手提酒葫芦,长身硕立,英姿挺拔,双鬓垂绺,风姿俊美,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有无限柔情。
“生成这样,只怕不是等闲之辈,荒山野庙的…”
他飞快扫了眼地上,有影子,并非山鬼狐怪之属,于是抱拳施礼:“伏牛派过彦之,捉拿凶贼途经此地,搅扰尊驾清净了。”
“原来是百胜神鞭柯老先生的门人,久仰,在下李渔,小门小派,一介江湖微命……”
李渔同样观察来人,三十上下,气息沉稳,腰缠蛇皮钢丝软鞭。
“追魂鞭过彦之,柯百岁大弟子。”
西夏一品堂窥视中原武林已久,伏牛派这样的二流势力,早就名列乙册,柯百岁武功倒在其次,年过八旬,龙精虎猛,不亚于壮年猛男,传闻在养生之道上甚有见解。
“原来是李公子啊…”
过彦之举身向前,双目炯炯,猛然踏出一大步,劲风带动火星溅起,翻动右掌,使了招‘叶底探花’,瞬间扣住李渔手腕…脉象虚浮,还有内亏症侯。
“半点内力也无,武功未入流,真是小派出身。”
“绣花枕头一个。”
过彦之慢慢撒手,看了看神坛上的泥雕偶象,笑道:“得罪。我怕有凶贼同党埋伏劫道,适才相戏尔,请李公子勿要见怪。”
李渔提着葫芦,退到角落里,默不作声。
这时,庙外再传来响动,麻脸胖子抬步跨过门坎,走到篝火堆前,慢慢放下肩上扛着的大麻袋,他冷冷瞥了李渔一眼。
“过师兄,怎么还有人?”
话中之意,暗含杀机。
“崔师弟,李公子是过路之人,与我们无干。”过彦之淡淡说了句。
两人自顾在篝火前坐下。
崔金贵扯过长袍,垫到自己屁股底下,又将烤得焦黄的干馍掰开来吃,仿佛这衣裳、这馍全是地下长出来的。
两人中间的长条状麻袋,忽然抖动两下。
“一天一夜,疾驰两百里,她中了师兄一记追魂鞭…”
崔金贵嚼着干馍,试探着道:“要不放出来透口气?别闷死了。”
过彦之稍作尤豫,转头看去,李渔坐在土台上,抱着黄皮葫芦,一口一口,慢慢品尝,象是个软包怂蛋,他笑道:“李公子,江湖相逢,也是缘分,你这饼烤得太干了。”
李渔守着角落,一声不响。
崔金贵怒目骂道:“一点事也不懂!快将酒葫芦送给本大爷享用,慢了,先打折手脚,再斩断根器,卖到成都烟花巷当相公…”
话音未落,酒葫芦便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