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隔着窗纸, 缓缓落下来。
书房里灯火静谧,案上卷宗摊了满桌,朱笔搁在砚边, 半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浅灰的痕。
孟映淮想将药瓶放回桌上,指尖失控般地轻颤了下。
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厚毡上,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 竟未去捡。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照出鼻梁一道清窄的淡影。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好。”
曲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是说些什么。
可他只应了这声, 轻飘飘的, 转瞬便被窗外的雪吞去。
曲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她低头看见案角那只白玉鹁鸠, 被几张急报挤得歪到一旁,圆滚滚的身子斜着, 呆头呆脑地望着她。
她指尖动了动, 像是想把它扶正。
可手伸到一半, 又慢慢收了回来。
孟映淮抬手拂开案上一角, 取了素纸铺开。
禹阳账册压着户部驳文,拆开的密折散在一旁,半碗冷药靠着砚台, 药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薄膜。那只呆鸟仍歪在案角,像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住笔。
指节冷白,笔尖悬在纸上洇出墨痕,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落雪簌簌。
他闭了闭眼, 缓缓吐出一息,良久,才轻轻道:“你说,我来写。”
曲宁低头看着脚尖。
她其实也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这些,话本里写得潇洒,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真到了这时候,那几个字含在齿间,怎么都不像话本里那样轻巧。
她垂着眼,小声道:“就写……我们是自己愿意分开的。”
孟映淮笔尖微顿。
曲宁又道:“不要写得很难听。”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也不要让别人看了,觉得我们是在吵架。”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嗯。”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
男人光影下的指骨冷白,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刚回来时,他也这样替她抄过话本。
字迹清隽凌厉,笔尖却压得很轻,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牵丝,像一个个缠绵的小钩子。
可如今这短短几十字,他写得异常缓慢,提笔之处甚至带了晕开的墨迹。
她眼睫颤了颤,很快移开视线。
“还要写……”她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小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
孟映淮未曾抬头,低声问:“还有呢?”
曲宁攥紧袖口。
她想说,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也想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雪里站着,不要不喝药。
可这些话好像忽然不该由她来说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软软的:“以后……各自都好。”
孟映淮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下。
一点浓墨落在纸上,很快洇开。
曲宁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墨点:“是不是写坏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
“没有。”
他重新落笔,将那一句慢慢写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文书一式两份。
最后一笔落下时,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着眼,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那三个字仍旧写得清隽端正,笔锋却比从前滞涩许多,仿佛每一笔都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