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交流，是缓慢而奇特的。大部分时间，是恩丽卡在转述大师的话语，那些通过眼神、手势和模糊音节传递出来的信息。

    林青辉没有过多地谈论自己的电影，他知道在大师面前，任何技巧的眩耀都显得浅薄。他只是谈论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大师，我看过您的作品。我理解您镜头下的疏离与迷罔。或许，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我们依然生活在一个充满隔阂的世界，但我们拥有了更多可以跨越隔阂的工具，和跨越隔阂的勇气。”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一菲，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曾以为，征服世界，用电影去表达我的观念，是最终的目的。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征服，是与另一个灵魂创建起牢不可破的连接。当这种连接创建起来时，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而变得不同。”

    安东尼奥尼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再次抬起手，颤斗地指向林青辉，又指向刘一菲，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清淅的、完整的词：

    ”Are————”（爱）

    恩丽卡的眼框瞬间红了。她告诉林青辉，自从中风后，大师已经很少能说出这么清淅的词语了。

    安东尼奥尼看着紧紧相依的两人，那双洞悉了无数情感破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欣慰。

    仿佛一位穷尽一生研究冰川的科学家，在生命的尽头，亲手触摸到了一团温暖的火焰。他或许依然不理解火焰燃烧的原理，但他感受到了那份真实不虚的灼热。

    这就够了。

    告别的时候，林青辉向大师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关地位，无关荣耀，只为一个艺术家，向另一位穷尽一生探索人类灵魂的先行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走出安东尼奥尼的家，罗马的夜色已经降临。晚风清凉，吹散了房间里那股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

    刘一菲挽着林青辉的骼膊，轻声问道：“那位爷爷，他好象————很孤独。”

    “是啊。”林青辉仰头看着罗马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他看透了太多人心的荒芜，所以孤独。但他也是幸福的，因为有恩丽卡女士，陪他走到了最后。”

    “我们————”刘一菲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也会一直走下去的，对不对？”

    “对。”林青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Veni，Vidi，Avi。我来，我看见，我爱。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