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文知言倾囊相授,我教她怎么辨别人的脚步声,我教她怎么偷偷玩电脑看电视不会被发现,我还教她装睡——小孩子是有拒绝解决问题的权力的。
我看文知言装睡就像那种仙侠文里的宗门长老看天才弟子。
文知言把头枕在我的心口上,她深深叹息。
“大李子,好烦。她们最近总是要吵架。”
我摸了摸文知言的胳膊,她确实很有力量,她的肌肉比我发达。
上大学四年,我晚起贪黑地努力削弱了自己的体质,变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脆皮人类。
再加上没有充足的睡眠支撑,我的精神也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我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想的?你想去练举重吗?还是继续正常上学?”
文知言想了想,她昂头看我。
“我不想上学,也不想训练。我想在家里睡到自然醒之后可以随便吃零食。人一定要上学或者工作吗?人是为了工作才出生的吗?
我觉得好累啊,要上很久的学,然后工作,工作很多很多年,等到退休之后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那时候我已经老了呀!我那时候说不动牙都要掉光了,我就不能吃硬的东西,那石头糖就吃不了了。而且等我老了的时候,妈妈她们是不是就不在了?她们为什么不能陪我一辈子呢?
我觉得法律应该修改一下,它规定人要活到一百五十岁才能去世就好了,这样即使我老了,妈妈她们还活着。我们就能一起出去玩。”
小孩的想法真的很跳脱。
我说要真这样那全国人民基本上都触犯这条法律了。
文知言长叹一声。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什么。我喜欢听故事,但是我不喜欢坐在教室里上很多节课,放了学还要写作业。我喜欢运动,我喜欢出去玩。但是要每天都训练的话,那我很快就不喜欢了。
我为什么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
我若有所思。
“我懂了。你的理想职业是家里蹲。”
巧了,这原来也是我的至高追求。
文知言认真理解着我的话,她皱起眉,她觉得我说的并不是十分准确。
“我也不想一直在家里……我想按照我的想法去学习,去运动,去玩,我不想被迫每天固定做什么事情,我不想工作,我不想成为别人想让我成为的人,我想决定我自己。”
“我想决定我自己”,这应该不算完整的句子,但我觉得这个想法很伟大。
文知言,今年九岁,上一次语文考试考了六十五分,单科成绩班级倒数第四。但她说的话像一个葡萄牙诗人。
费尔南多·佩索阿。
我说她应该很赞同佩索阿的观点。
“佩索阿有首诗里说,‘我想做一个自由而不真诚的人,没有信仰,不承担义务,也没有工作。’”
文知言反驳。
“我没有这样!我想做自由但是真诚的人。我是少先队员,我承担义务,我晚上负责洗碗,我现在没有工作,因为我是小孩。我以后也会工作的。”
真好。
她有自己的主张,与此同时,她觉得她并没有和世俗分隔开。她喜欢听故事,但她并不相信文学,她喜欢运动,但她不追求名次或者荣誉。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很特殊,她自己意识不到,她觉得自己是普通小孩。
我身边终于有普通小孩儿了。
我很欣慰。
“大李子。”
文知言叫我,我低下头问她怎么了。
“你要给我一个午安吻我才能睡着。我想睡午觉了。我已经想好我要怎么做了。我不想让她们再吵架了……家里氛围不好,我心情就不好……”
文知言开始揉眼睛,她真正地困了。
我亲了亲文知言的额头,她很快睡了过去。
原来小孩睡着之后会无意识地散发热量,我怀里的文知言暖烘烘的,我有一瞬的恍惚。文知言是如此真实,但是在我的梦境里,我见到的只是怀孕的白依。新的历史记忆在我脑海中加速播放,我就像在看电影。
看到感人的镜头时我也会流泪。但这不一样。演员和观众这两个角色有着很大差异。
我说不清我是什么感觉,我羡慕那个几乎拥有一切的我,她的过去被我修改得近乎于完美。
当然还没有到完美这个程度。我的高中还发生过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我记得大概的情节,但细节被我刻意遗忘了。
我的动物塑应该是金鱼。我的记忆长度和鱼没什么两样。
我还没想到重要的细节,白依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进来。她来叫文知言起来上学。
即使是小学生,午休时间也并不充裕。
文知言赖了会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