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徐嫚为什么要见我。
我明白人是个非常复杂的生物。我甚至明白徐嫚为什么一定要杀英雉。她一直恨我，她希望我也恨她，但最后被母亲抛弃时，她发现肯定她的居然是我。
这种绝望让她明白她没有退路。所以她选择了一种决绝的方法，她让自己进入到无法被吴亦云影响的地方，和吴亦云做出切割，并且让吴亦云能够接受治疗。
我偏过了头，垂眼不看徐嫚。
“……我不明白。”
徐嫚点头。
“你当然不明白。你过得那么幸福，你听惯了那些话，所以你不觉得那有什么。但是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原来一直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现实太痛苦了，我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和尽头。我离开英雉家，我带我妈妈离开，我考上了大学，我就幸福了吗？我的人生就有意义了吗？我那么努力拼命才能拥有的东西，别人可能一出生就拥有了。那我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我读了很多书。因为我没有朋友，我有大把空余的时间。我沉浸在一个不需要面对现实的世界里，我想找到我的人生的终极意义。我在书里学了很多道理，但是那些道理没有用，那对我的人生没有指导性。
我在五年级的时候读了水浒传，我非常厌恶鲁智深的结局。我觉得他不该那样死去。我把那本水浒传扔了，扔在烧火的炉子里，那本书的壳子非常硬，烧了很久，火苗也亮了很久。每当我觉得它要熄灭的时候，它就会再次亮起来。
看着那团火焰，我想起了什么，但我很快忘了。可是有一刻我又想起来了。那是鲁智深圆寂前的颂词。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徐嫚的眼睛很亮，亮的像一头在月圆之夜嚎叫着的狼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眼睛里有没有含着眼泪。
很悲哀的是，我理解她。我很难想象那个曾经背叛过我的，世俗到狠毒的徐嫚，居然有这么高的理想追求和这么敏感的心绪。
而她把我视为她的同类。
她太年轻了。不只是年轻，她还是个孩子。
“我也读过水浒传。我不知道你具体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有点儿太偏执了？你和我一样大，你也没见过多少人吧？你这样，看起来好像很狂热，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鲁智深的感悟触动你了吗？因为你想起了鲁智深的颂词，所以你对英雉下手了吗？”
我知道我的话对徐嫚来说很残忍，但是……但是在文学上的感悟无法完全渗透在日常生活中，她以为她完全了解了自己，她以为她找到了我这个知音，或者说引领者，可是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完全了解自己，明确自己的欲望和目标，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
太少了。
很多人在临终前都想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里，徐嫚获得的感悟只是暂时的。人是会变的，徐嫚太极端了。她想践行“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浪漫理念，但这是现实世界，即使这是我的梦境世界。对她来说，这就是现实。我们都要付出代价。只是我的时间还没到。
徐嫚缺乏爱，缺乏正反馈，缺乏稀松平常的善意。但她自己又明白。她在清醒地沉沦。
徐嫚凝视着我，她摇头，反驳我的话。
“我最开始没想对英雉动手。我怎么会那么蠢笨。在这个地方动手，我很快就会被抓住，我没有办法逃脱。我刚来的时候只是想要激怒他，英雉讨厌我妈，他说出的话足以让我妈死心。
但是他用你贬低我。他说，等他出狱后，他会去找你。”
我轻微眨了下眼睛。
“我和英雉不熟。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我不喜欢他。”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他才会关注你吧。因为你不相信他的谎言，所以他对你记忆犹新。被这样的人盯上不是一件好事。我对他动手，也顺便解决了你的麻烦。这就是我想见你的原因。我为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该知道。”
徐嫚长舒一口气，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柔和。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为了生存下去需要做什么。可是生存和有意义地活着，这是两回事。你大概不能理解。或许你觉得我是在逞强，觉得我不可理喻，可是少年天才从古至今一直都有，我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一个呢？我已经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我找到了我想实现的目标，并且我有能力实现，我找到了实现这些的途径。
我说恨你，其实一直都只是恨我自己。如果我有和你一样的家庭，我也有能力去给予爱和理解。可是我没有。所以我能交出的答案是英雉的死亡。
李芷，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情。我和你没有两清。”
原来是回报。
徐嫚杀了英雉，是在回报我对她的肯定。
徐嫚幽幽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