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把棺材和几样东西装上了车,又拿麻绳勒了两道,拍了拍车板。弓手八人已经列队站在骡车两侧,一个弓手牵着匹枣红马,缰绳递到孙继祖手里。
孙继祖单手接缰,翻身上马。
他勒了勒马头,偏头看向张三郎:“张押司,你坐车。”
张三郎点点头上了骡车,在棺材边上寻了个空处坐下。
方仲安跟着上了车,在另一边挤着坐。徐方和陆秋成走在骡车后面,步速不慢,赶得上车的节奏。
枣红马踏了两步,孙继祖抖了抖缰绳,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往城北方向去了。
发案处在鄄城北门附近,众人行了两刻钟,就望见处露天的砖砌池子,约莫两丈见方,深及一人。
边上堆着几把锈蚀的铁锹,一把断了齿的铁耙斜靠在墙根。臭气隔着几十步就已经扑过来了,混着夏末草木腐烂的气息,又腥又闷。
粪窖周围已经拉了一道麻绳,几根竹竿斜插在地上撑着麻绳,圈出约莫五丈见方的区域。
麻绳外面挤着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踮着脚,有的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伸着脖子往粪窖方向张望。
两个穿灰衣的弓手站在麻绳圈口,另外几人分散站在粪窖四周,手里的短棍横握着,摆出拦阻的姿态。
一个弓手嗓门压过了围观人群的嗡嗡声:“闲人退散!不得近前!都退后两步!挤什么挤!”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喊了有一阵了,额头上沁着层细汗。
王十将站在粪窖边沿,手里提着根竹竿,一头插进粪窖里,像是用来探底。
他听见马蹄声,直起身偏头看过来,见是孙继祖一行人,立刻把竹竿搁在墙根,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孙县尉,张押司。就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粪窖的方向,“倾脚工掏粪掏到一半,觉得钩子底下有东西沉得很,拽不上来,又不像石头。”
“他拿竹竿往底下戳了几下,觉出不对劲,捞了半截上来一看,是条胳膊。吓得把钩子都扔了。”
孙继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弓手,走到麻绳圈口站定,朝粪窖方向看了一眼。他转头看向王十将:“捞上来了吗?”
王十将摇头:“没有。倾脚工吓得不敢再碰,说晦气。我也怕他们乱动坏了尸身,没让再动,等您来了再说。”
孙继祖嗯了一声,又转向陆秋成:“你去看看。”
陆秋成一咧嘴,顶着臭气把肩上的木箱搁在地上,没有急着靠近粪窖。
他先在麻绳圈外站了约莫十来息的工夫,目光从粪窖边沿慢慢扫到墙根底下那堆铁锹和铁耙,又扫到粪窖边上几道凌乱的足印,最后落在墙根一道浅浅的擦痕上。
他收回目光,这才提起木箱,跨过麻绳,走到粪窖边蹲下来,把木箱搁在脚边。
围观人群里有个妇人喊了声:“捞上来看看呀,光蹲着能看出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人捞上来,好歹让我们看看是不是自家仇人!”
弓手立刻吼了一嗓子:“闭嘴!再喊拿棍子抽!”
人群静了一瞬,又嗡嗡起来,比刚才低了些。
孙继祖站在麻绳圈口,朝站在粪窖边的两个倾脚工看了一眼。
一个三十来岁瘦长脸的汉子,灰褐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草鞋,鞋面和裤腿上沾着深褐色的泥浆。
他旁边那人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耸,脸上全是日头晒出来的黑红色褶子,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提着根粪勺垂在身侧。
孙继祖走到粪窖边沿,低头看了一眼。
窖里黑沉沉的,看不清底下,只在靠近边沿的地方浮着层深褐色的浮沫。恶臭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猛地扑上来,他皱了皱眉,“你们谁先发现的?”
年长的那个开了口,声音不高,嗓门却不小:“小的发现的。街坊都叫我臭老九。小的今儿掏这口窖,掏到第三勺的时候底下忽然沉了,拉了几下没拉动。”
“小的觉着不对,换了竹竿往下戳了几回,戳到个软乎乎的东西,钩了上来竟瞧见条胳膊,小的估摸着是个倒卧。”
他边说边拿手里的粪勺比划了一下,勺头在空中画了个圈,“小的没敢再看,让小的徒弟赶紧跑去找巡街的弓手。”
孙继祖听完,指了指粪窖:“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由你把人捞上来。县衙的人手没干过这活。”
臭老九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粪勺握紧了:“小的干的是掏粪活,掏粪就掏粪,掏人那是另码事。小的这一双手,从没碰过倒卧。您另请高明。”
他边说边把粪勺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孙继祖伸手来夺。
孙继祖眉头拧紧了,“你发现的尸首,就该你捞。这是县衙公务,推三阻四成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