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的卖糖的卖面的,歇了几天的小贩又全出来了,吆喝声一浪一浪的,把秋日里的成都又给喊热了。
陈瑾今儿去府学听课。
王学曾讲《庄子·逍遥游》,讲得眉飞色舞,底下学生听得入神,陈瑾也觉得脑子里清亮了不少。
下了课张懋修一把拽住他,压着嗓子说:“陈兄,我爹来信了。你写的那封,他收到了。”
陈瑾心里紧了一下:“张先生怎么说?”
“案子的事没提,只让你安心读书,别分神。”张懋修从袖子里摸出封信递给他,“这是他给你的回信,你自己瞧。”
陈瑾接过来拆开。
张居正的字端正遒劲,一笔一划都像在纸上站得稳稳当当的。
信里写着:陈瑾贤契,来信已阅。赵弘之事,我已托人向四川巡抚衙门递了话,但朝中旧党掣肘,一时难以决断。你且安心读书,院试在即,不可分心。记住,守正不移,静待时机。
陈瑾看着“守正不移”那四个字,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张懋修说了句替我谢谢张先生。
张懋修笑着摆手,说你自己谢去,等你中了秀才上京城当面谢。
从府学出来陈瑾没直接回家,出了南门往锦里去。这几日练字练得勤,家里宣纸快用完了,想买几刀好的。
锦里还是老样子,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茶楼酒肆一家挤一家,幌子在风里猎猎地响。
几个士子模样的人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说今年乡试谁谁中了举谁谁落了榜,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往纸铺走,忽然听见街边传来一阵咳声。
他扭头一看,一个穿青直裰的中年人蹲在路旁,脸蜡黄蜡黄的,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旁边站了个满脸忧色的少女,正是柳如烟。
“柳姑娘?”陈瑾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柳如烟抬起头见是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陈公子,我爹老毛病又犯了。我出来给他抓药,走到这儿他就走不动了。”
陈瑾看了看柳文远,脸跟金纸似的,喘气又急又促,咳起来一声赶一声,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往外倒。
他没多想,上前搀住柳文远一条胳膊,柳如烟在另一边扶着,三个人慢慢往青羊宫旁边那条巷子挪。
柳文远一路咳着,好不容易挨到家,陈瑾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柳如烟去煎药,小丫鬟在旁边打下手。
“陈公子,又拖累你了。”
柳文远喘着气,声音弱得像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柳先生客气了。”
陈瑾在床边坐下来,“这病多长时间了?”
“老毛病,一到换季就来。”柳文远苦笑了一下,“年轻时候在南直隶跑买卖,走南闯北的,落下了根子。如烟这丫头孝顺,想尽了法子给我抓药,可一个姑娘家靠卖画能挣几个钱,哪够填这药罐子的。”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床头。
“柳先生,这点银子您先拿着看病。不够再来找我。”
柳文远连连摆手,脸色又白了几分:“这怎么行,陈公子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了……”
“拿着。”
陈瑾把银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您把身子养好了,柳姑娘才能安心画画。她的画我买过,画得好,将来早晚能卖出大价钱。”
柳文远眼眶泛了红,没再推。
柳如烟端着药进来,见父亲手里攥着银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陈瑾一眼。那一眼里头全是感激。
“陈公子,多谢你。”
她轻声说了句,也没多的话。
“不客气。照顾好你爹,我先走了。”
从柳如烟家出来,陈瑾心里沉甸甸的。
柳文远病得不轻,柳如烟一个姑娘家,靠卖画撑着两个人的日子还得给爹治病,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不用想也知道。
他想起挂在书房墙上那幅梅花图上的题诗……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当时觉着是自况,如今再看,那分明是自勉。她在给自己鼓劲,不管多难,都得撑下去。
他叹了口气,沿着锦江边慢慢走。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啄食,偶尔扇扇翅膀飞起来,在天上划一道白弧,远处望江亭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碎金,几艘画舫在江面上慢悠悠地荡,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陈公子?”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