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以他无法计算和掌控的速度,野蛮生长。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布下棋局,才能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女工了。
她自己,正在成为棋手。
庆功会后,厂里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林晚柠的小楼外,却格外安静。
陆凛靠在他的吉普车旁,身影融入夜色,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林晚柠走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份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林晚柠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这是什么?新的任务简报?”
“不是。”陆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是你惹出的麻烦的……一份处理报告。”
林晚柠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沈月茹同志的调职令——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调离红星机械厂,前往南方边陲某单位进行长期“学习交流”。
落款,是沈月茹父亲所在的那个部门。
“你的光芒太盛,会灼伤一些人。”陆凛看着她,夜色也藏不住他眼神里的复杂,“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一个。但以后,会有更多。”
他以为会看到她凝重,或者至少是一丝警惕。
然而,林晚柠只是将那份调职令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里。
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狂气和理所当然。
“那正好。”
“我正缺燃料。”
她毫不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姿态,让陆凛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他低头俯视着她,之前在阳台上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燃料?”
他重复着她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的危险。
“那么,林总工。”
他刻意加重了“总工”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关于那份终身绑定的独家合作协议,你的可行性评估报告,写好了吗?”
陆凛的声音很低,问题却像一颗钉子,直直敲进刚才的喧嚣留下的寂静里。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在远处厂房灯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执拗的亮光。
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再次将林晚柠包裹。
她的大脑在宕机了零点零一秒后,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风险应对程序。
她没有后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写好了。”
林晚柠平静地回答,然后,她真的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灵感的工作手册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用她清秀又利落的字迹,画着一个清晰的SWOT分析矩阵图。
“关于你的‘终身独家合作协议’提案,我连夜进行了初步的可行性分析。”
她将那一页展示给陆凛看,像是在项目会议上给甲方展示方案。
“优势:资源高度互补,执行力强,能够处理常规系统规则外的‘黑天鹅’事件。”
“劣势:权责极度不对等,条款模糊,缺乏清晰的退出机制和风险对冲方案。最关键的是,合作关系中存在无法量化的‘情感’变量,这属于高风险、不可控的不良资产。”
“机会:若合作成功,可实现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战略效益,加速核心目标的达成。”
“威胁:核心控制权归属存在重大争议。一旦合作破裂,沉没成本极高,对我方后续所有项目都将产生毁灭性打击。”
陆凛看着那张画得一丝不苟的分析图,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念着“不良资产”和“沉没成本”,他先是愣住,随即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被气笑了。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所以呢?林总工的评估结论是什么?”他往前逼近半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玩味。
林晚柠合上手册,后退一小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
“结论是,原始提案风险过高,可执行性为零。”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但我根据你的核心诉求,起草了一份备选修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