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七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26
    乾景帝那句轻飘飘的“何为不敢”,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金銮殿死寂的空气里。

    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跳。

    他们听出了天子语气里那点近乎玩味的兴致。

    完了,这是所有老臣心里冒出的同一个念头。

    陛下非但没动雷霆之怒,反倒像是找到了一个极有趣的玩意儿。

    沈从文也察觉到了这股诡异的气氛,他心底那团即将燎原的狂喜火焰,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对,事情不对……

    周亦舒迎着龙椅上那道探究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回陛下,罪臣不敢欺君,有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层层回音。

    “其一,罪臣不敢以女儿之身,欺瞒天下士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同科进士们。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场大考,罪臣一篇策论,一道经义,皆为亲笔……若论文章才学,这状元之名,周亦舒取得,周亦安亦取得。

    罪臣所凭,非男儿身,乃是脑中丘壑,笔下江山,何来欺瞒?”

    这话说得狂,却无人能驳。

    因为她考的,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

    “其二,罪臣不敢以一己之私,欺瞒陛下圣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椅之上,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京郊流民之困,陛下亲见,若罪臣当日拘于女子身份,不敢献策,不敢请命……那数万流民,等来的,或许便是陛下的一纸抚恤。

    而陛下失的,却是活生生可用之兵,可垦之民,与一条以工代赈的强国新路。

    为陛下分忧,为大乾谋利,乃为臣本分,这本分,难道还分男女?”

    这话,是诛心之言。

    直接将性别之争,上升到了“忠”与“不忠”的层面。

    不少言官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以“祖宗规矩”为由的反驳,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像是在阻挠皇帝施政。

    乾景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好一个周亦舒。

    她不是在认罪,她是在逼宫。

    逼着他,逼着这满朝文武,承认一件事:她的才华,比她的性别,更重要。

    “其三,”周亦舒的声音微微压低,却带上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罪臣,更不敢欺瞒这天下百姓。”

    她猛然转身,指向瘫在地上的沈从文,声色俱厉。

    “此人,沈从文,原为罪臣未婚夫婿。见罪臣家道中落,便攀附权贵,退婚另娶,此为无义!

    为凑盘缠,不惜借下高利贷,连累父母,此为不孝!

    考场失利,不想自身之过,反迁怒于人,恶意构陷,此为不仁!

    如今更是跑到金銮殿上,以男女大防为刀,欲置罪臣于死地……其目的,并非为了维护什么纲常伦理,不过是嫉妒我能,而他不能!”

    周亦舒上前一步,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陛下!天下百姓,要的是能带他们吃饱穿暖的父母官,而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内里却龌龊不堪的伪君子!

    若今日,陛下因罪臣是女子之身,便要将这状元之位,转授这等无义、不孝、不仁之徒……”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未尽之言。

    那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这位年轻的帝王?

    那天下寒门,会如何看待这场看似公正的科举?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从文彻底傻了。

    他没想到,周亦舒竟敢在金銮殿上,将他所有的烂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抖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肌肤都被那些鄙夷、探究、厌恶的目光反复鞭挞。

    “你……你血口喷人!”他用尽力气,挤出这样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肃静!”乾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沈从文,甚至没有再看周亦舒。

    他的目光,落在了首辅张居言的脸上。

    “张爱卿,你来说说,依我大乾律法,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张居言心头一颤,躬身道:“回陛下,欺君之罪,当……满门抄斩。”

    “好。”乾景帝点了点头,“那诬告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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