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9
    人流缓缓往贡院里涌。

    号舍窄小,两面夹板墙,头顶一块挡雨的木檐。周亦舒坐下来,从袖中取出笔墨纸砚,逐一摆好。

    沈从文的号舍隔着一条过道,斜对面。

    他坐定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考具,而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见她已经坐好了,双手搁在案上,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听一堂寻常的课。

    他扯了扯嘴角,打开自己的考篮。

    徽墨,澄心堂纸,端砚,湖笔,全是花高价买的。

    装备不能输。

    开考鼓响了三通。

    考官当众拆开密封的试题卷。

    第一场,帖经。

    题板翻开的瞬间,考场里此起彼伏地倒抽冷气。

    三段最偏僻的篇目。比县试时难了不止一个台阶。

    沈从文的手停在半空。

    这三段他读过,但只是泛泛翻过,当时觉得不会考这么偏的内容,没有细记。

    他咬着牙开始写。

    写到第二段中间,卡住了。

    有两句话的顺序,他记混了。

    到底是“致爱则存,致悫则着”在前,还是“着存不忘乎心”在前?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乱,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锋处聚成一颗黑珠子,摇摇欲坠。

    他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亦安在写字。

    速度不快不慢,笔锋落下去、提起来,落下去、提起来,节奏极稳,像在抄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

    沈从文的那颗墨珠终于撑不住,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他咬牙赌了一个顺序写上去,不确定对不对,但没有时间了。

    半个时辰后,周亦舒搁笔。

    她没有回头检查,将试卷晾在一旁,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隔壁号舍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再远一些,有人在压着嗓子骂娘。

    沈从文还在写最后一段。

    额头上全是汗……高利贷的压力、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个从容背影的恼火,搅在一起,让他连最基本的记忆检索都变得迟钝。

    他在最后几个字上涂改了两次,才堪堪写完。

    交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面。

    涂改七处,墨点三个,有一段因为记混顺序重新写过,墨迹深浅不一,整张纸像被人揉过再展平的。

    他的目光忍不住越过过道,往周亦安的卷面上飘了一眼。

    隔着那段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干干净净。

    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沈从文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那张卷子,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场不算什么。

    策论才是决胜的战场。

    第二场,策论。

    题板再次翻开。

    “论江南漕运积弊与疏通之策。”

    沈从文的眼睛亮了。

    漕运。

    他写过。

    当年在周家,为了证明自己有“经世济民之才”,他专门写过几篇漕运文章。周老爷看完后夸了他两句,他便把那几篇文章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自认为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他立刻提笔。

    脑中那些打磨过无数遍的华丽辞藻倾泻而出——漕运官吏贪腐,商贾勾结舞弊,河道年久失修,仓廪亏空严重。

    辞藻华美,对仗工整,起承转合的格式无懈可击。

    他写得极快,笔下生风,越写越兴奋。

    这种题目,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亦安面前的纸还是白的。

    一个字都没写。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

    沈从文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又确认了一眼。

    确实是白的。

    果然。

    遇到真问题,就不行了。

    县试考的是死记硬背的经义,靠家底和名师还能撑一撑。

    但漕运这种牵涉国本的大事,需要的是真正的眼界和胸襟。

    一个养在深闺的富家子弟,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撑死了也就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话。

    沈从文把自己的策论又从头读了一遍,越读越满意。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篇文章,知府大人读到第几句的时候会拍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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