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顺着舷梯漫下来。
和谷底的果香正面撞上，撞出一股奇异的混乱……像有人把手术台搬进了菜园子。
十几名穿全覆式医疗外骨骼的医生抬着透明医疗舱冲下来，步伐乱，有两人险些绊倒在舷梯上。
顾沉已经迎上去了。
他的目光落进那个透明舱体，就再没有离开过。
顾星泽。
湛蓝色的维持液把他裹在里面，皮肤是渗进骨缝的死灰，毛细血管密密爬满全身。
那是基因链一节一节断裂后留下的走势图。
“活性因子跌破0.01了！”
领头的医疗专家嗓音拔高，“维持液压不住了！顾总，立刻开权限，注射高阶稳定剂，哪怕多续十分钟……”
他转头找人。
顾沉不再看他。
苏柠站在灵泉边。
手里捏着颗刚出炉的丹药，拇指和食指轻托着，圆润，温热，紫色云纹在表面缓慢游走，散出来的药香连空气都黏稠了几分。
“把他抬出来。”
她的声音没有高低，跟叫人去地里摘颗番茄没什么两样。
“你是谁！”
医疗专家整个人弹起来，脸涨红了，“撤掉维持系统，他三秒内就完！你拿联邦财阀继承人的命……”
苏柠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顾沉脸上。
“治不治？”
三个字，问完了。
顾沉的眼角在抽动。
他身后那块智脑屏幕红得刺眼，警报灯一格一格在灭。
【警告：目标心跳已停止。】
【警告：脑电波趋于平线。】
【医疗结论：死亡已发生。】
专家们低下头，开始记录死亡时间。
两亿人对着直播屏幕，弹幕停了。
顾沉盯着舱里的儿子。
他不是在犹豫。
他在算。
一颗番茄，三年顽疾当天消了。
苏柠站在歼星炮正下方，接住那道光，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数算完了。
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一个人把最后一张牌全推出去时，眼底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抬出来。”
“顾总……”
“我说，抬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出了事，算我的。”
保镖推开专家。
维持系统断开，湛蓝色液体哗地倾泻。
失去外压的瞬间，顾星泽皮肤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纹……
苏柠动了。
手指一捏。
“咔哒。”
丹药碎壳，紫金色的雾爆开来，浓得像是实体，裹着灼热，以一道流光的形态直直灌进那具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腔。
“秦峰，灵泉水。”
“来了！”
一桶现舀的泉水兜头浇下去。
那水碰到顾星泽的皮肤，消失了。
不是流走的。
是被吸进去的。
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没了，像旱裂的地见了雨，眨眼间干干净净。
专家手里的检测仪开始发出刺耳的蜂鸣。
【检测到未知超高活性物质！】
【脑电波……破表……】
最后一段读数是乱码。
仪器死了。
然后顾星泽的身体颤了起来。
不是虚弱的抖，是从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咯吱，咯吱——那是骨骼在生长。群体
体内的黑色杂质从毛孔往外顶，泉水冲走，冲干净。
死灰的皮肤下面，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了。
凹陷的脸颊丰满起来。
那双卧床多年的腿，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骨声。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峡谷里没有人说话。
两亿人盯着直播，连弹幕都停了。
顾星泽坐起来了。
他叫了一声，不是词，就是一声啸，从胸腔深处冲出来，响彻整个峡谷。
嘹亮的，清透的，像绷了多年的弦被人松开了。
他跳下担架。
落地，脚掌踏在岩石上，踩出两道浅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充满了力气。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到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