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远远举起酒杯,朝那位拍下链子的方向微微一倾,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小口抿过,不急不缓。
随即在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稍歇,她才将酒杯轻轻搁回桌面,杯底落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然后从容地垂下了眼帘。
她可真是个败家女啊!
其实她也舍不得,这还是母亲给她攒的嫁妆呢。
事情要从罗拉夫人应允出席说起。
罗拉夫人亲自捐赠拍品,便意味着整场晚宴的档次被拉高了一个台阶。
林姣心里很清楚:既然罗拉夫人在场,她拿出来的东西就不能太轻,但是也不能太重,压过罗拉夫人。
可是捐什么才好?
她在知道的时候,画已经有人捐了,不宜重复。
馀下的选项无非两类:要么是高定珠宝,要么是古玩玉器。
高定珠宝,托傅家的关系,确实能很快定下一套象样的,但是她不想再为这点小事欠人情。
那就只剩下古玩玉器。
可她心里也清楚,嫁妆里那些官窑瓷器,古玩画作,眼下拿出来拍纯属折价,而且这个场子压根就不值得拿出来。
毕竟六十年代的中国古董,在西方人眼里还只算异域奇珍,远未上升到顶级艺术的位份。
而且国际上艺术品的定价权还牢牢把持在纽约和伦敦那几家老牌拍卖行手里,苏富比、佳士得,还有那些传承了几代的古董商家族。
这时候的拍卖目录上,印象派和现代主义才是头版头条,梵高、毕加索的行情节节攀高,一件莫奈的睡莲能顶一屋子中国官窑。
拍卖场中中国的瓷器、书画、佛象,在目录里往往排在靠后的位置,伦敦苏富比的拍卖目录上,一件康熙青花瓶标价不过几百英镑,搁在三十年后的拍卖场上便是翻上百倍不止。
有欧洲收藏家在五六十年代以每件一百到五千英镑的价格收进一批中国陶瓷,半个世纪后拿出来拍卖,竟拍出了四千五百九十万英镑。
还有外国资本当年花不到三万块收进的清代瓷器,后来分六个专场卖回给中国人,入帐三十二亿。
但那是后话。
眼下,古董贩子们乐意维持这种神秘感,因为越不懂,越好压价。
倒也有几个识货的,比如大英博物馆的几位研究员、牛津的汉学家,他们写信写文章,苦口婆心地论证中国瓷器在世界工艺史上的地位。
可学术圈的声音传不到拍卖场,传到了也没人当真。
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而这时候,大钱在西方,标准也在西方。
所以林姣宁可捐翡翠,也不碰瓷器和古画这些。掌权新娘
翡翠还能论料论工算个现价,官窑的价钱,却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真有识货地买走了可就拿不回来了。
主意一定,她把心里的那点不舍彻底按了下去。
拍卖师已经在台上清了清嗓子,翻过一页拍卖清单,有意把场内的期待往另一个方向引了引。
“各位,接下来这件拍品——由罗拉夫人亲自捐赠。”
侍者双手捧着一只红丝绒匣子走上台来,匣盖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套三卷本的英文旧版诗集,深红色硬壳封面,书脊烫金字样已经磨得有些发暗。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赠言,字迹清瘦而稳,落着罗拉夫人的英文签名。
翻过两页,还能看到行间夹着几处铅笔批注,细长的字母微微倾斜,象是读到某句时顺手写下的。
这套书一露面,厅里不少宾客便坐直了身子。
台上的拍卖师在前方讲这本书的来历与故事,什么版本、什么印次、市面上多稀见,讲这本书陪伴罗拉夫人多年的故事,但这会儿,台下半数人其实没在听。
在场的人又不全是傻子,他们心里也明白,那就是一本旧诗集,加一页亲笔字,搁在旺角的旧书摊上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今晚,它的价值不在纸上,谁把它拿下来,谁就等于在罗拉夫人面前露了一次脸。
而罗拉夫人是什么人?
主管经济的助理布政司夫人,英属香江最上层的社交圈子,今晚在座的许多人,说到底不少人是为了她来的。
借这晚宴递一张名片,运气好让她记住自己的脸,往后酒会上再碰见,兴许就能点头寒喧,再往后,说不定还能攀上些别的东西。
而眼下,最直接的路径就摆在台上:拍下她的书,待会儿找个由头上去道声谢,哪怕只说一句”夫人那套诗集我回去定要细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