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只狗
    路聿琛望着柳泽民两鬓斑白,腰背微佝的身影,那些重话便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关于父母的记忆,深刻又模糊。温馨和乐的时光,只停留在五岁之前。

    那时路兴国还没这般易怒,只是常常出差,一个月里有二十八天见不着人。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点小玩意儿,模型、风筝、糖画,还有甜滋滋的地方糕点。路聿琛爱吃甜食的毛病,就是那时候惯出来的。

    柳鸢和路兴国会用手电筒照着看他的小牙,笑着数他长了几颗虫牙,说“以后可不能再给你吃甜的了”。可下次路兴国出差回来,还是会把点心塞给他。

    后来,路兴国的生意越做越大,什么领域都想插一脚,柳泽民在背后没少帮衬。路兴国便开始往国外跑,几个月不回家成了常事。

    路聿琛敏锐地察觉到父母的婚姻正悄然裂开缝隙。半夜醒来上厕所,他常看见柳鸢独坐窗边抹泪。也记得在他生日时,柳鸢精心备好一桌饭菜,却等到夜深人静,大门依然紧闭,她只能红着眼睛,把那些冷掉的饭菜倒掉。

    柳鸢是很有名的儿童文学作家,那时市面上家喻户晓的儿童启蒙读物多出自她手,书房里堆满了这些书,路聿琛偶尔也会翻看。

    或许是婚姻的变故抽走了那份童真,她再也写不出美好的儿童故事,后来转向纪实文学,反响意外热烈,工作也随之越来越忙,经常给自己锁在房间内沉迷写作。路聿琛便被柳泽民从滨海接到北都的大院生活,直到上小学才重回滨海。

    就是从六岁半左右吧,他才真正明白,小时候那种日子,是彻底回不去了。路兴国回来的次数依旧稀少,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可每次回来,伴随的都是争吵。

    客厅里回荡着柳鸢压抑的啜泣和路兴国毫不收敛的怒吼。路兴国将柳鸢新出版的书狠狠砸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妻子,吼着问她书里那个男人是谁,又把桌上草拟好的两份离婚协议书撕得粉碎,踩在脚下。

    躲在门后的路聿琛被路兴国眼尖发现,揪着后颈衣领拽到柳鸢面前,厉声喝问为什么儿子长得不像他,质问那个(女 | 干)夫是否早有端倪。

    路聿琛拼命挣扎,反手去抓路兴国的手腕,被吃痛甩开后重重踹倒在地。小小的他无法理解,曾经和蔼的父亲为何变得如此狰狞。

    大门被摔得震天响。路聿琛走到沙发边抱住柳鸢,感受到母亲在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一大一小,在冰冷的客厅里互相依偎。

    此后,路兴国开始派人调查柳鸢,却一无所获。柳鸢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只有家和学校两点一线。

    他就把疑心转向路聿琛当时的男班主任,跑去学校大闹一场。结果,路聿琛在班级里受尽异样眼光,那位待他极好的班主任也被迫转校。

    疑心既起,便如毒草蔓生。路兴国带着路聿琛去做亲子鉴定。报告显示确系亲生,路兴国不信邪,辗转多家机构反复检验,结果都一样。每次拿到报告,他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加暴躁失常。

    找不到妻子出轨的实证,却被自己心中的猜忌扭曲了心性。

    路聿琛九岁那年,柳鸢抑郁离世。他又被接回北都大院,此后只在寒暑假能见到路兴国。

    往事沉寂如墨,如同这沉沉黑夜,浸满苦涩。

    柳鸢的离世给了文淑沉重一击。本就体弱的她闻讯晕倒住院,又强撑着参加女儿的葬礼。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哭到晕厥,再度被送进医院,当晚便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时的柳泽民分身乏术,只能暂时将他托付给隔壁陈家。当时陈振十六岁,每天带着他上下学。

    这场闹剧以极其难堪的方式收场。路兴国在其中添油加醋,即便亲子鉴定铁证如山,多方调查也证实柳鸢清白,他仍不顾路聿琛的处境,大肆宣扬自己的“遭遇”,将脏水全泼在已无法辩白的亡妻身上。

    转学北都后,徐呦呦成了他的同班同学。那时她还是个墩墩实实的小胖妞,替他挡下了不少流言蜚语。

    徐呦呦鬼点子多,路聿琛胆子大,俩人五岁时就合作无间,这下更是凑一块儿了。他俩联手收拾了一圈人之后,总算没人敢当面嚼舌根了。反正捅了娄子,也有徐呦呦她哥和陈振兜底,俩人更放得开手脚了。

    *

    回到房间的路聿琛睡得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路兴国和柳鸢歇斯底里的争吵,一会儿是文淑躺在病床上,一会儿又变成昨晚柳泽民弯着腰浇水的背影。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难受,一点睡意都没了。

    他从包中取出电脑,坐到床边,点开了那个专门为郁燃建立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她出道以来演过的所有角色,不管戏份多少,哪怕只有一个镜头,他都截了图或者下载了片段。还有他到处搜罗来的剧组花絮、广告、杂志照片。

    随手点开一个,便是郁燃画着飞向太阳穴的眼线,烈焰红唇占据整个屏幕,夸张地演绎着角色。这些视频他已看过太多遍了,随便一段都能接上她的下一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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