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裙女子向来记不住男人的脸,可此刻眼前却只有这男人的面庞。
他嘴角带着狰狞疤痕,但笑得很随和。
半点看不出弑君造反的凶神恶煞与桀骜狠劲……不象个敢杀皇帝的谋逆反贼,倒象是个走马观花的江湖看客。
青裙女子发愣的模样,着实可爱,活象瞪圆眼睛仰首看人的猫儿。
江不系显然不是不近女色的武痴,却也懂分寸,欣赏几眼后,抬手握住剑鞘,自她手中取回自己那口长剑。
“姑娘,酒钱还了,这押物也该还我了。”
又起身越过堂内一众尸首,抬手用黑布裹住青冥剑,后自柜台后提出几坛酒,指了指门帘。
“出去喝几杯吧……除了魔门妖道,谁会喜欢血的味道呢?”
青裙女子这才回过神,终是气度不凡,按下心中一众疑问茫然,定定望着江不系,微微颔首。
?
正值子时,银月当空,辉光混迹雪雾间,江不系提酒出门时,仰首可见雾中朦月。
青裙女子撩开门帘,裙下绣鞋在雪间踩呀踩,擦拭鞋间沾染血迹,馀光打量着他的侧脸。
她心绪复杂,嗓音极为空灵悦耳,好奇问:“你没有中毒?”
“我有个妹妹,医蛊皆精,儿时不少拿我试药……”江不系弹开身上碎雪,云淡风轻。
“小时候差点被毒死好几次,如今离百毒不侵还差点,但寻常毒物也不可奈何我。”
“……”
“本姑娘来时乘车,那儿有暖炉……”青衣女子下巴微扬,示意客栈侧方的空地。
那里车辙马蹄遍地,停着不少车架骏马。
“乘马车走江湖?用来装人头领赏钱?”
“不,只是不愿风吹雨打。”
“同道中人,若行走江湖时日子还过得苦兮兮,那我们学甚么武功?”
“所以你便来了此地?”青裙女子扬起白净面庞。
方寸山,地处南夏与北魏之间,原是战乱之地,几经易主,百姓迁移。
后南北两朝难以过活的江湖恶匪寻迹来此,两朝暂时也需要一片‘战略缓冲带’,多为放任,致使其声势渐大。
这才有了方寸山,恶人谷的名头。
若江不系想摆脱南夏朝廷追杀,再没有比此地更好的去处了。
只是以江不系的搞事水平,恶人谷凶名远扬的七大恶徒,在他面前也只能算‘纸糊七善人’……
怕是容不下他这‘世一恶’。
江不系没答。
“小姐?这位是?”
听得脚步,马车窗口探出一个圆嘟嘟的小脑袋,一估摸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探头看来。
“你叫他江大哥便是,”青裙女子稍加尤豫,“恩……不算恶人?”
“哦……江大哥好!”小丫头片子盯着江不系的脸……的确不可能是坏人。
“你也好……丫鬟?”
江不系眼神稍显古怪,心想这北魏朝廷的捕快行走江湖还带下人,莫不是什么大小姐去衙门镀金。
靠不靠谱啊?
“恩哼,她唤夏霜,本姑娘姓云,名所思……”
“你知道,江不系,字容与,幸会。”
简短介绍几句,两人踏上车架,拉车白马仰首四望,后用鼻尖嗅着积雪,想寻草吃。
车厢内颇为宽敞,铺着深红地毯,架着红木小桌,上面摆着香熏果盘,青铜暖炉,角落则堆了不少书册。
江不系扫视一眼,尽是些儒释道的名卷,不过其中也不乏江湖小说,并没有翻看痕迹。
没什么意思,不逗比那便无趣。
咕噜噜……
厢内温暖,小丫鬟夏霜自桌下取出酒盅,自觉为两人倒酒,馀光偷偷瞄江不系,又把果盘往前挪了挪。
云所思气质高雅,坐在里侧,素手捏着酒盅,几经尤豫,还是不由发问。
“当真是你杀了南夏皇帝?”
小丫鬟倒酒的小手一顿,小脸猝然煞白,略带娇羞的杏眼顿时惊恐。
“不象吗?”江不系温和笑了笑,仰着脖子喝酒。
他喝酒的模样很痛快,也很英气,有股说不上来的快活。
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一平平无奇的京大硕士,还在为读博还是考公而苦恼……
如今他来到这世道已有二十馀年,当庭弑君也的确是他目前为止做过最痛快的一桩大事。
“不象。”云所思如实答道,美目藏不住怀疑。
眼前男人太过年轻,哪怕他方才一剑如何惊艳,也决计不可能有弑君刺驾的本事……武功理应不够格才是。
江不系稍加思索,他专寻云所思,当然不是沉迷女色,有所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