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一):秦家马夫抽人啦
天杀的,天杀的!”

    方氏追不上那马车,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扑过去看喜妹的动静。但那女儿平时就忍饥受冻,这遭受了鞭打惊吓,已昏死过去。软软的身子瘫在地上,似一条户外半死的猫狗。

    方氏抱着女儿哭嚎着,他便是翻遍全身,也掏不出一个铜板来给孩子请郎中。但是如果这般抱了回去,怕是在路上便要冻死了。

    他们只是想捡点富贵人家不要的炭!

    他们也遵照规矩在三米多外把身子蹲得低低的,断没有碍了这些富贵公子的眼!

    他们甚至还没出手去捡……

    他的喜妹连那个人的鞋子都不敢瞧……

    她才十岁不到,十岁不到!

    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贪心,想多捡点炭才叫了女儿一起出来,他还指望他们看着幼女能心生点可怜,才指使她露面去捡!

    如果不是他的贪心,他这不到十岁的女儿虽然饿着冻着些,但也不至于这般断送了性命!

    方氏抱着昏厥幼女哭成一片,面上眼泪、血污混在一起,天上亦簌簌下起了碎雪,其余的摊贩、捡炭的眼见这边有人被抽了鞭子,闹出了事情,赶紧拿着自己的东西跑远了,生怕受了连累。

    学府的学子们渐渐围视过来。

    学府的杂役生恐场面失控,便操着棍子来驱赶方氏父女,却被卫恪一声“住手”喝止。

    晏言清目睹了事情的前后经过,看着卫恪一副怒发冲冠、想要出头的样子,淡淡说道:“尚书公子的事,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卫恪虽然身形较他们这帮人矮小了许多,但转眼间怒目冷视的气势倒不弱,他大睁着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只管让尚书公子背上条人命官司,作为同修,不用帮他是么?”

    晏言清一时语塞,转而又道:“他们挡了尚书公子的出行,觊觎尚书府的薪物,难道不该教训?浦云又没下令取他们性命,况且那女子只是昏厥了过去,未必就丢了性命。反倒是你,口口声声给浦云按上人命官司的罪名。”见卫恪被自己驳斥得目瞪口呆,他得意之余,愈加口若悬河,“你一个中郎将的庶子,得罪了礼部尚书,家里可有人护得了你?不想想你父亲送你进章麟学府是何用意?”

    卫恪抓了抓耳朵:“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但求问心无愧!”

    说着,他兀自走上前去,查看了贫女额头的伤势,见伤的虽深,但应不足以致命;查探气息,虽然微弱,但也算平稳,便从衣袋里掏出一瓶金创药递于方氏:“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有止血敛伤的作用,你每日定时给她涂抹些,过几日这伤口便好了。”

    又招呼书童过来,将食盒放地上:“你女儿昏厥,许是一时惊吓加长期饥饿引起的,这些餐食我中午未吃过,一并给了你,等她醒了就给她吃了罢!”

    方氏已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那尚书家的公子蛮横在先,又有人帮着咬了满口道理,自己即便有钱请诉状告官衙,也很难讨得公道。

    而且,自己根本身无分文……

    再是百般纠缠,又能奈何?

    方氏接了药,又哆嗦着手从食盒里取了两个白面馒头,口中低低说了声多谢。

    卫恪把食盒都推到他面前:“都拿了去,快些回家罢!”

    方氏背上背着喜妹,脖子上挂着方才卫恪给的食盒,绕过章麟学府朝隔了几片林子的村舍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身回望学府广场。那些权贵子弟们车头上的风灯一盏盏亮起,继而一驾驾马车朝着远处的定安城奔去,没多时,人声喧嚣就已听不见。

    好似,他们方才挨得那顿打,也瞬忽消散了。

    他眼睛胀痛得厉害,目中的泪水窝在眼眶里,比当初流下的血更烫热。

    他用力吞咽了几下,让眼泪不至于滚落下来。

    方氏转过身,看见前方站了个蓝衣少年。

    他垂下视线,不敢直视那腰背笔挺的人,离那人十数米的路程,就颠了颠女儿,使劲弓下背,试图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走过。

    那笔挺的腰背,只有生来没有挨过打的人才有。

    而没有谁的腰背是天然笔挺的,他后面有他的祖父,父亲,母亲,兄弟,等等无数双非富即贵的手托着。

    他们不高兴,不如意,莫名烦躁,就可以抽打别人一顿,来让自己的腰杆更笔挺些。

    他不仇恨他们,他只是不想再招顿打了。

    他们相距半米的时候,那个人伸出手臂拦住他,并在他眼前放下一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