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翻着林慧的检查报告,眉头微微皱起,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患者目前的情况虽然稳定了,但她的心脏功能不太好,基础药物只能维持现状,很难从根本上改善她的心衰指标。”
他看着苏洛。
“我之前说建议你们换一种进口药,效果会更好,副作用也小一些,对肝肾功能的影响也小,长期来看,对你母亲的生活质量提升是很有帮助的,你考虑得如何?”
苏洛的心紧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此前便一直省吃俭用、一分一毫都精打细算,就为了攒下给母亲换药的钱。
可如今工作室濒临关门,那点微薄的积蓄瞬间变得杯水车薪,别说换药,就连眼前的房租都成了难题。
现实的冰冷与母亲的病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再考虑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无力。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空旷而嘈杂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支撑。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细碎的交谈声,弥漫在空气里。
护士推着叮当作响的器械车从她身边经过,家属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行色匆匆地走过,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与忙碌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也没有人看见她眼底深藏的茫然与挣扎。
苏洛缓缓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布满倦意的脸。
她翻了一遍通讯录,指尖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划过,那些曾经的朋友,此刻却让她感到难以启齿的窘迫。
她给几个自认为关系好的朋友发了消息。
措辞斟酌了好几遍,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既怕显得太过急切,又怕给对方造成负担,更怕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自尊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最后发出去的内容都很简短,只含糊地说家里有点急事,能不能先借一点钱,下个月一定还。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
她等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喧嚣都一点点沉了下去。
得到的回复却像预料之中又令人心寒的冷水。
大多是“最近手头也紧,不好意思”。
或者委婉地表示爱莫能助。
屏幕上的文字简短而客气,却将苏洛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浇灭了。
苏洛攥紧手机,心里像被掏空了一般,茫然得找不到方向。
或许,只能给母亲迟点换药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内疚和自责。
眼前,工作室必须先找到地方安顿下来,否则连基本收入都会断掉。
而新的租金和装修都要一笔不小的钱。
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凑到新药的钱?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反复啃噬着她的心。
她无力地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握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往医生办公室走。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只能告诉医生,暂时不换药了,先维持现状。
这个决定让她心如刀割。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倏然停住。
医生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霍白坐在医生对面,侧对着门口,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份检查报告,眉心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苏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里面的情景,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霍白将检查报告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
“给她用最好的药,医药费我会负责。”
医生点了点头,立刻拨了电话出去,低声交代着给林慧配药的具体事宜。
苏洛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望着霍白坐在那里的侧影,挺拔如松,沉默如山。
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循着旧路往回走,又仿佛跌入了一场虚实难辨的梦境。
这五年的漫漫长夜里,她无数次辗转难眠,心底始终盘桓着一个问题。
一个没有答案却让她耿耿于怀的问题。
如果他当初没有走,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少一些风雨,多一些依靠?